芙蓉為裳

噗嗤一声摔回来!

【全职高手】 [ 黄喻 ] [- 十说 -](卷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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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碰杯的时候碰的豪气万丈,其实不用几杯就倒下了。坚挺到最后的苏沐橙,她抬着碗底浅浅一层酒小口小口的喝着,觉得不行了就伸手去喂莫凡一口,壁上观的坐等着人一个个倒下去了,动了动自个儿肩头,把靠着她的莫凡给弄躺平。

因为蒙着云,今天的看不到星星,小姑娘站起来将杯盘收好放到树下,变回狐狸样子,钻到莫凡怀里头闭上眼睛。

 

喻文州是第一个醒的。

撑起身子的时候还有点不知道今夕何夕的感觉,下雪的天虽然没有太阳却总是特别亮,他坐在这一片天光中发了半天愣,手一动摸到另一只手——黄少天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总是爱抱着点什么睡,逮着什么抱什么,变成狼了也不收敛,所以经常导致喻文州睡着睡着就被它一身皮草给捂醒。

喻文州给他买过玩具店里头巨大的抱枕,黄少天觉得自个儿的自尊心被挫伤,咬着维尼熊的脖子在屋子里头咬出一片六月飞雪。

这个时候喻文州的手刚刚伸过去,就被他下意识的往手掌里头握了个严实。

昨天大概所有人都难得糊涂,索性在院子里头睡了一晚上。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幕天席地随意一躺就是一个日月的经历了。苏沐橙躺在莫凡怀里头,脑袋往他衣领里头钻,她这些年的修成了九尾的狐狸,尾巴伸出来各自盖在各人身上,雪花落到她的皮毛上头也不曾沾染,顺着就滑落下去。

叶修坐起来之后去摸烟,却找不到打火机,冲着喻文州没精打采的打招呼:“早。”

“叶神早。”

拢开狐狸尾巴都时候叶修忍不住往苏沐橙那里多看了两眼,这才显示出哀怨来。

喻文州看破不说破,蹭蹭的站到他身边跟着看,也记不得非礼勿视的儒家真言。

叶修说:“我以前觉得她抱着热,毛茸茸的。”

“现在想抱也抱不到。”喻文州打趣:“姑娘总是要嫁人。嫁了人就和婆家没那么熟了。”
“我不算是她婆家,他婆家没人了。”

喻文州问:“那他要是嫁人,你要不要挽她胳膊送出去。”

叶修终于摸到打火机,点了一口烟:“还得去买西装。”

“记得帅一点,要不新媳妇没有面子。”

“文州哥怎么觉得你好像对这方面挺懂的样子?”

喻文州笑而不答,片刻才简明扼要的答了一句:“送过人。”

“我还以为你就孤家寡人。”

“不是亲妹子。”

当年他和黄少天厮混在一块的时候,春兰不知不觉的好像应在了“媒人”两个字上头,黄少天对她也没什么尴尬,索性劝她找个好婆家嫁了。

那姑娘在三月的春光里头给他说好,不过黄少担心我不如想想怎么哄魏老大。

黄少天一下子就恹了,嘴上说哄不下来。

谁知道半个月后就接到春兰出嫁的帖子,也不知道是嫁出去作第几房。

他又想起拿手白糖糕的手艺来,跟喻文州说以后都吃不到了。

喻文州说未必比街上卖的好吃,只是你心里头觉着,那就特别。

黄少天说也不知道她嫁的好不好。

喻文州笑了笑。

“还算不错,不贪名分,也算安稳。”

不知道这话他是不是私下也和春兰讲过,那姑娘出嫁前将首饰全部都当成了银票,素白着一张脸,倒也真像是好人家出来的姑娘。

喻文州说不能让轿子从千红楼里头抬出去。黄少天就把人接到蓝雨来住,喻文州出钱雇了一张花船,第二天清晨便挂着大红色的绸子等在码头边上头。

按照习俗出嫁的时候是由兄长来送。

他牵着春兰的手将她送过踏板,放手的时候被人轻轻捏了一下指头。

指头连着心。

黄少天看在眼里头。

“你那么好的人,她对你未必没有情。”

“有情也没缘。”后半句没有说完,想来也不过是凡人命太短。

黄少天笑嘻嘻的去拉他的手:“你这么一说,我就豁然开朗了。”

“哦?”

“原来魏老大说的修长生命,与日月齐,也不是没有好处,比较命够长。”

他拐着弯的往自己脸上贴金,喻文州听出来了,也任由他去。袖子地下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算是准里头这个说法。

黄少天知道他能化身成只蝙蝠,但那好像又不是他的原身,喻文州也说不清楚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只说记得自己是从那个洞里头爬出来的,说不准真是死了的人,阴魂不散,要来人间找谁报仇。

黄少天嘟囔:“有怨鬼长你这样的吗?”

“所以我大概也不是鬼。”

“说的一点都没诚意。”

“不知就不问,自添烦恼。”

黄少天也动过回那处山洞去看看的念头,喻文州应了。不过他自个儿想了想,后院还有个怒火中烧的魏琛,如果这个时候再往外跑,大概就回不来了。

他想着将喻文州带回蓝雨去,为此筹备了三天的说辞,不料刚刚开了个头,喻文州便答应了。

“那么痛快?”黄少天有些不信:“你就不问问其他的?比如我上面有没有高堂下面有没有子女家里几个厨子几只鸡。”

“你都说过。”

黄少天语塞,这才想起似乎平日里头他絮絮叨叨的是说了不少,事无巨细的,那点家底早就抖了个干净。

转念又忘了个干净,心里头盘算着依照魏琛那个性格,看谁都是越看越顺眼,喻文州又不信叶,带回去被看着看着就喜欢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谁知道魏琛第一眼就炸了毛,抬着碗对着黄少天横眉怒眼。

黄少天心想着要遭。

喻文州一侧身上了前,他来的潇洒,连行李都没有一件,朝着魏琛做了个晚辈的礼。

魏琛有些不适应,他早些年也是在天上呆过的,规矩没少学,只是下界之后却一直跟着狼群在林子里头混,身边还有黄少天这样的搅屎棍,实在是很多年没有看到这么规规矩矩的举动了。

他上下看了喻文州一眼,后者也不藏着自个儿的气息,坦荡的任由他看。

魏琛叹了一口气:“这话说出来我自个儿都觉得自个老混账。

喻文州特别通情达理都是活:“您请说。”

其实他那个时候还没摸清楚魏琛的本质,他本身就是个老混账,倒是不太介意丢这个脸。

“你根基不好,成不了什么气候。”

喻文州面色不变:“尽力而为。”

魏琛皱了皱眉。

话说到这里再往下就没多大意思了,两个都是聪明人,文字上头做的文章甩了黄少天不止几条街,后头的话不说也明白。

魏琛想了想。

觉得自个儿刚刚的做派确实像个凡间的老人。

端不住,不太好,仙风道骨都不要了,毕竟这个人是黄少天的劫。

魏琛问:“什么人教的你?”

喻文州答:“自己摸索着学。”

“这东西还能自学的?”

“一时不懂的,时间长了自然能懂。”

魏琛有点想不通,他有点不懂这个年轻人到底在执着些什么。

他最后说:“跟着我学学吧,反正黄少天那边我也教不了。”

他们两个比起黄少天大概还要更亲近一些,走的都是同一派的路子。只是在魏琛眼睛里头,喻文州这点天资实在是不够看。

毕竟黄少天珠玉在前。

恐怕这世上能入他眼的人也实在不多。

谁知道他后头能输在这样一个人手里头,大多数人觉得喻文州是侥幸,魏琛身在局中,难得没有一叶障目。

其实喻文州能和黄少天看对眼也不奇怪,两个人看似天上地下的差别,其实骨子里头都有股不撞南山不回头的劲头。

叶修第一次见喻文州的时候只是说了一句哦,你就是那个把老魏给打下来的。

可见魏琛这一次的老马失蹄,丢脸丢回了老家去。

一开始喻文州也以为叶修是个前辈,但是某人实在是不太有做前辈的感觉,混着混着就混成了麻将搭子,也不知道魏琛在天之灵看到自个儿的得意门生和平生大敌坐在一张麻将桌子上头搓麻将是个什么心态。

不过黄少天演技手快,打得叶修连烟钱都输掉的时候也有。

喻文州颇有些幸灾乐祸,猜想着魏琛看到这一幕会不会略有安慰?

 

麻将桌子还放在客厅中间,能当饭桌使也能当赌桌用,只是以前他们四个人往一块凑的时候总归是有一个不是人——而这个不是人的通常得有他来扮演。

不过不是人的话好歹还能来两把。

喻文州抬眼看了看那棵树,心想怎么凑一桌牌能那么难,王杰希这种样子,连摸个牌都不行。

所以这世上的事,当你觉得自个儿够惨了,却终究不是最惨的那一个。

有些话不说大家也心知肚明,苏沐橙和众人告辞,叶修什么也不嘱咐什么,她上来抱了抱叶修,发丝一点淡淡的香味。

孙哲平比她先走一步,叶修说下次再聚,他说好,你来了我请你。

黄少天和喻文州承了张佳乐的情,正主不在了,那点报恩的心思不轻不重的就落在孙哲平身上。他走的时候没有背那把长刀,看上去其实没有初见那次的磊落,却要有人情味的不少。

只是他能走多远呢?

喻文州想,或许再亲密的两个人,终究还是会在某个路口分手。无所谓走的好不好,只是缘分到了,就该散了。

走也要走的潇洒,带着那些个曾经和记忆,往前走,莫回头。

你终归是要往新的地方去。

至于那些前尘,心里头留出一块地方。

莫忘就好。

 

下雪其实不怎么冷,天地都静下来,喻文州在院子里头站了不短的时间,肩头落了一片雪。一只手忽然横过来,黄少天从背后冒出来帮他把肩膀上的雪拍干净了,又去捏了捏他的耳朵。

“做什么?”

“没什么。”黄少天撇撇嘴:“离叶修远一点……要不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怪尴尬的。”

“他看上去是需要你安慰的样子吗?”

“不像,还是一副很欠骂的样子。说起来我蛮想嘲笑一下他的,不过说人不揭短。”黄少天握了握拳:“我向来以理服人。”

他最后一句说的斩钉截铁,可惜气势不够,自个儿也有点端不住,说完了就拿眼角余光去偷看喻文州的表现。

喻文州本来想装一装,后头实在是没忍住。

黄少天闹了个大红脸。

不过他这话倒是把气氛活跃起来了不少,他对着喻文州还是有点紧张,这点紧张是从第一次见就建立起来的了,这么多年下来,根深蒂固。黄少天对着魏琛恐怕也没有那么紧张——他对着叶修也不紧张。后头自个儿想通了,这恐怕不是紧张,纯粹就是怯,对着那点心上人的不好意思。

两个人进了屋,没见到叶修人,屋里头的后门开了一条缝,细细的冷吹吹进来。

叶修正在王杰希的小花圃那里折腾,那块“不许入内”的牌子被他拿去压住防水布的一头,他正在另一头叼着烟,踮起脚来想把防水布给弄到棚子上头。

黄少天问你干啥你不怕给闷死了王大眼回来掐死你埋了做花肥。

叶修终于把那块布给弄妥帖了,拍拍手满不在乎的回答:“要相信花花草草们的生命力,再说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怎么好意思说是王大眼种出来的呢。”

黄少天骂他强词夺理。

叶修拍了拍他的肩头:“我这是让他们学会独立……一帆会来看着的别当心。”

喻文州听出来那点话外之音。

“你要出去?”

叶修点点头。

“走了一个就够惨,两个人都走了岂不是家不成家。”他说的轻巧,抱着点打趣的心态。

叶修不吃他这一套,某些时候喻文州说话比黄少天要狠得多,黄少天那是物理伤害,雷声大雨点小,除了脑仁疼也没什么大事。喻文州那是法术伤害,看上去轻柔细雨,其实听明白之后撞得忍心口疼。

“有儿子看着,散不了。”

刚刚推门来找推门的乔一帆听到这话不由自主的愣了愣,居然是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黄少天没脸没皮,指着叶修唾骂到:“脸呢?!什么年头儿子都敢乱认……说起来小朋友你哪冒出来的?以前没有见过。”

乔一帆不料黄少天一个转折能把话头打到自个儿身上,一时间更是手足无措,憋红了脸也只说出前辈两个字。

叶修安慰道:“别害羞,当他是条狗,就没那么可怕了。”

黄少天炸毛:“你妹!”

叶修认真点点头:“他当狗的时候比人可爱,毕竟有条尾巴能分担一下情感发泄,当人就只能靠嘴说。”

于是黄少天撵着叶修围着小苗圃转了三圈。

跑完之后才发现不对劲,隔着三步的距离停下来:“你今天怎么跑那么快。”

通常这种情况下黄少天大概只需要一圈半的距离就能撵上叶修,后者通常找借口说因为自个儿穿了妥协不利于发挥。

以前黄少天觉得他是吹,如今却觉得他也未必全都是吹。

叶修的拖鞋在第二圈的时候被撵掉了,隔着老远的距离横了两条尸。他赤着脚丫子站在雪地里头,满不在乎的动了动脚趾头:“哥这是热热身。”

黄少天说呸。正准备来一轮的时候喻文州过去接了乔一帆手里头提着的袋子,冲着院子里头的两个人说了一声:“吃早饭。”

黄少天立刻抛弃了叶修奔向事物,叶修跟着想进屋,被喻文州挡了一下。

“鞋穿上。”

“跑太快脱胶……”叶修从他手下头溜过去,小跑到鞋柜旁边又拿了一双出来;“我再找一双再找一双。”

脚底心踩上鞋底的时候忽得升起股不好言明的情绪。

王杰希比他会享受,连拖鞋也买的比自个儿软。

现在是冬天,夏天的夹脚拖早就被塞到鞋柜最底下去,叶修拿到的是双毛茸茸棉拖。他嫌麻烦,想来都是一双好鞋走四季,上一次有这种触感还是在某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穿错了鞋。王杰希少见的懒床,等他洗漱完回去的时候那人正披着被子坐在床上,满脸嫌弃的看着自个儿遗留下来的一双夹脚拖。

“还了你还了,看你那小气样。”叶修往他身边一坐,脚上的鞋子甩下来,碰着身边人,不自觉的往散发着温暖气息的被子那头挤了挤。

王杰希被他一冻醒了,兜头将被子甩到他头上盖着,穿上鞋子走了。

他捂着那一被子的热气哭笑不得。

其实心里头还藏了点不易看出的不知所措。

坐下来的时候叶修顺口夸了一句乔一帆不愧是和王杰希一脉相承下来的,连买的早点都是同一家。黄少天拿吸管戳开杯子之后下意识的想递给喻文州,手伸过去却愣了愣。面前的桌头冷冷清清,过了半秒才恍然大悟,转头看到那人笑的颇有深意。

叶修说:“收敛一点成不?”

黄少天往鼻子里头不重不轻的哼了声。

喻文州问:“你不安分。”

叶修学着黄少天的样子也哼了一声,不过可能是因为他无赖形象太深入人心,这一哼却又哼出点欠揍的意味来。

不知道是不是当初方士谦把王杰希带下界的时候选的地方的问题,王杰希的口味一直奔着北方人那条路就去了,叶修拉也拉不回来。每次泡方便面的时候看着他那碗清汤寡水的海鲜味就觉得果然这就是代沟。

每天早上看着王杰希把油条弄碎了泡在豆浆里头也觉得这果然是代沟。

不过喻文州那句话倒是引得他一时失神,等回过魂来的时候油条已经被豆浆微微的泡的有点过头,他咬一口咬了一嘴的豆浆。

——其实也没有那么差。

所以这世上的事,你不试一试,不一定知道自己喜不喜欢。

他没回喻文州那句话,权当是默认了。

一顿早餐吃的有够沉默,连黄少天都被某种诡异的气氛感染不再多言。心思大多花在了偷眼去看叶修的面部表情上头。

叶修朝他抛了个媚眼。

恶心的一口豆浆噎在了喉咙口。

黄少天这个人有个毛病,大多看不得谁人端着点不动声色的样子,对着喻文州是这样,对着叶修也是这样。所以他相当爱怂恿这喻文州去干点掉身价的事情,况且这次是怂恿着喻文州去窥探点叶修的小私事,简直兴奋的连尾巴都要伸出来摇。

“我这是关心他!就纯粹的关系……好吧有一点八卦,但是你不好奇吗你不好奇吗你不好奇吗文州……他在干嘛?”

叶修穿着毛拖鞋又往后院去,乔一帆紧紧的跟在后头。

黄少天拉着喻文州跟出去。

前头两人往王杰希那处小苗圃前头一站——王杰希做事相当有条理,在苗圃外头支了一张小小的桌子,上头依次放着大大小小的工具。叶修看了一眼,挑了一把最大的锄头走进去。

他哪里知道这地里头种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反正他和王杰希那么有代沟,到时候就算被问起来就推说全是年龄的错。

想着想着又有点怒从心头起。

暗自骂了一声什么玩意,多大个人,和多少年前一样不长心。

当年王杰希刚刚化出人形来的时候叶修还挺有兴趣,谁知道方式笑嘻嘻的往人跟前一坐,连个修辞都不用,一堆大白话全说干净了。

当年的王杰希站在却邪峰上头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我跟你走。”

苏沐橙在叶修怀里头瞪大了眼睛。

它心里头对着王杰希还是有天生的依赖感,这棵书庇佑着它躲过了天劫。刚刚开了人性的小畜生还不太懂这世上的事情,只不过是下意识的觉得那人应当是他们这边的,怎么就能隔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人就那么走了。

叶修抱着它往树下一坐,一根指头伸过来往它鼻子上头刮了刮。

“他根还在这里。”

那一棵瑶木长的茁壮,这个时候居然已经是隐隐看不到头,之能听到风吹来的时候一阵叮叮当当的响。

他们坐的还是原来的老地方,跟以前一样留着一片树荫。往前十步也还是和以前一样留出大片都要阳光——按理说瑶木已经长的很高了,将这一块小小的石台全部罩进去也不足为奇。

他靠着瑶木坐在地上,脊椎顶在树干上头,还有些微微的疼。

风朗气清惠风和畅,叶修觉得自个儿确实很多年没有好好睡一觉了,况且他还稳稳的靠着这一棵树上头,倒是和多少年前在天上的时候没什么差别。

 

王杰希和方士谦走到一半——却邪立的太高,方士谦说有些事情还是要一步一步的来,抛却形象的领着王杰希一步一步的往下走。

忽听的山顶上一声龙啸,王杰希脚边的碎石震掉了三四颗,不禁回头往回看了一眼。

其实早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再提步的时候却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凉凉的似是被山风吹了一过,恍惚倒像是冰冷的鳞片擦过的触感。

方士谦说:“走,等你能耐大了,我再领你回来打他。”

 

山顶上头银龙化了身形,将自己稳稳的缠在了树干上头。

苏沐橙爬在它的龙角旁,看着那人往前一直走,走下了却邪的山峰,绕过了山脚的小镇。

似乎是往这边看了一眼。

满树的叶子叮叮当当的响成了一片。

 

叶修挖了五下碰到一个硬物。

他身边花花草草丢了一地,乔一帆走过去一株一株的捡起来放到一边。黄少天站在旁边看,总觉得叶修抡锄头的样子杀气腾腾。

心想果然是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叶修这种祸害怎么可能死亡,横看竖看都是遗千年的命。

“王大眼也够不长心……自个儿倒是跑了可怜这一院子的花花草草看看都被叶修祸害成什么样。”

喻文州随口应他:“恩,回来之后有的他哭的。”

黄少天看了叶修一眼,下结论:“幼稚。”

喻文州笑了笑:“有点。”

黄少天听到肯定,一瞬间美的眉开眼笑,亏他现在没长个尾巴。

叶修伸手下去扣住盒子边的环扣,一用力干脆直接从土里头拉了出来,这一拉又惨死了一片花花草草,泥土落在那双毛拖鞋上,转头冲着那边看热闹的两个人喊了一句:“哥听得到。”

喻文州从善如流:“本来就是说给你听的。”

叶修掸开泥土:“幼稚。”

喻文州不答,掀开罩在苗圃上头的防水布走进去。

其实谁也别说谁,几个人看着都是通天的本事。其实碰着了感情这回事上头,不过彼此彼此,半斤八两。

拉开盒子上头扣子的时候,叶修觉得那声“珰”的声音像是撞到了自个儿脊椎上头,他以前被一根铁链锁着,链子上头的钩要穿过骨头将脊柱扣住。

王杰希轻轻容易一拉将那段链子拉开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一声。

他被锁的时间太久,感觉麻木。当时并没有觉得有多疼,只感觉到轻松来,过了三天才开始疼,像是那些伤口上头有刀在刮。身子缠在瑶木上头,疼的鳞片全部张开。他下了死力气绞住树干才没有从上头掉下来,怒张的鳞片刮到树干上头,发出的声音像是兵刃碰撞。

他和王杰希就是这样,表面上看起来是好的,光鲜亮丽,其实往深了看才察觉出疼来——从骨头里面传出来的疼,带着四肢百骸一起。

所以一开始大概两个人都不走心。

王杰希走的时候他也没多大感觉,早上起床推开门看到那棵树立在院子里头的时候还觉得历史真实惊人的相似。

等这个时候,手往盒子里头伸,握住冰冷的铁柄的时候才觉得疼了。

不知道是经年的旧患,还是刚刚才添的新伤。

黄少天问这是什么?

叶修说:“伞。”

“废话。”

他握住抖了一抖——其实伞上很干净,那盒子是他用龙鳞做出来的,就算往里头放个人也千年不朽,况且只是放把伞。

不过随着他动动作好像真的把什么东西抖掉了。

这东西是他亲手做的,那个人画的设计图。他们坐在瑶木下头,苏沐秋一句一句的说给他听,太复杂的地方就随手摘一片叶子。

瑶木的叶子都是玉石的质地。

那只老狐狸拿自个儿的爪子在上头划,每一笔都刻进去。

那些个画着图的叶子被一张白色的皮毛裹着放在箱子中的另一个角落。他将那个包裹拿起提在手里头,一只手拿着那把伞。

出门的时候叶修回头看了黄少天和喻文州一眼:“跟我去吗?”

黄少天嘴里头答着去啊去啊,麻溜起身跟在后头。

叶修领着两个人绕了个小远路,跑到街头的小卖铺去买了包烟和新的打火机,现在天还阴着,不过雪是挺了。

拿在手里的伞看上去挺沉,从伞柄到伞面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叶修从盒子里头拿出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盒子边缘,黄少天听到一声响动,像是金属撞击发出来动静。

黄少天轻声问旁边的人:“你说那是个什么东西。”

喻文州说:“伞。”

黄少天眉角不自觉的动了动,心想这些人怎么就那么作呢那么作?

喻文州看在眼睛里头。

“你问我我也不明白。”

“是啦是啦。”黄少天嘟囔:“我也知道你不明白其实谁也不明白,故事里头龙就是爱往自个儿洞里头藏东西,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啧啧,你们这种穴居动物啊。”

他这话一骂骂了俩,喻文州觉得自个儿挺无辜的。

一路上黄少天的眼睛都盯着叶修手里头的东西看,目光灼灼的,像是狗看着肉骨头。

叶修被盯得白毛汗都起来来,还要装作坦然的样子,心想也不知道喻文州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真是想想都觉得累。

其实他手里头的东西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重,虽然说好像是金属做的,拿着和木头的重量差不多。就是时间长了胳膊有些酸疼,伞身整体太长,伞尖立在地上撑起来,大概能到他肩头。入手也冷,在这种天气长时间的拿着在户外走,指头都冻得有些僵。

不过倒是握着的地方渐渐暖起来了,热度一点一点的又传回来。

这东西一直都顺手——事实上他却没有用过,从成型的那天就一直被收在盒子里头。

苏沐秋以前跟他说我觉得这件武器特别有前途。

他当时是怎么答的?

叶修往包里头掏出烟来点上——他记得也不是很清楚。

唯一还能想起来的大概是那只狐狸窝在却邪的峰顶的石台上头,他摸了满手血。

后头两个人还在嚼舌根,黄少天自以为嚼的神不知鬼不觉,事实上是他们没隔多远。

——“那叶修这是要干什么,趁着下雪出来试试伞有没有漏吗?”

——“不知道,我猜不是不是。”

——“你说不是就不是咯,说起来他是要去戴妍琦的店离吗?”

喻文州停下来看了看周围才反应过来:“恩,应该是。”

黄少天揶揄道:“王大眼才刚刚走就去找小姑娘。”

“他不是去找小姑娘,找的是小姑娘她师傅。”

黄少天点点头:“恩,你说他找小姑娘她姘头干什么?”

喻文州听的哭笑不得,黄少天这话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细究起来又觉得好像没有哪里不对。

“什么叫姘头……”

黄少天满脸天真可爱:“北方话,王大眼说的。”

一直走在前头的叶修听到这里脚步顿了顿,心说什么王大眼说的,这是王大眼能说得出来的话吗?十成是方士谦教的,也不知道那个缺心眼怎么就记这么久。

说起方士谦这个人来叶修那是真怀着点又恨又爱的心思。

方士谦人气重,他是从凡人修上来的,放在一堆仙物仙兽里头怎么看怎么是个奇葩,偏偏又有一套自己的本事,往哪里头混得开。

当初方士谦把人带下了山,一走就是几百年。

那段时间里头也没有人来把却邪上头的瑶木移走,叶修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树干越长越大,把本来就不大的地方越挤越小,亲身感受了一次什么叫自作孽。

不可活。

叶修觉得方士谦故意整他,事实上却是连方士谦都不知道怎么把这棵树给弄回上头去。只好千里迢迢的跑下界来。和某些流传在世上的传说背道而驰的——并不是所谓的天地灵物都爱化成人形。凡人修仙还需经过开窍这一关,没有仙缘的往往就死在上面。叶修韩文清之流,那是从出生就带着灵识,说他们是凡人未免有些糟蹋。

往瑶木这种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灵物上头来说,什么是至尊?

与天同寿,与地同龄。

谁人见过天地?

何况木本无心。

叶修觉得方士谦虽然看上去好似八面玲珑,实际上实在是带着股疯劲。大抵凡人都是这样,带着些怎么铲都铲不掉的执念。

方士谦把瑶木逼出的实态,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修为差了点,居然弄出个大小眼。后头叶修想这不对,自个儿也是出了力的,这样说来岂不是连他自个儿也修为欠奉。

 

三个人敲门进了屋子,戴妍琦跑出去把“正在营业”的牌子翻过来,露出后背“暂停营业”的一面。

肖时钦坐在柜台后面,像是一早就等在那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傀人不会冷,刚刚跑出去的戴妍琦依旧一身连衣短裙,肖时钦倒是脱掉了上次那身衣服,在衬衫外头套了件马甲毛衣。

叶修走上前,抬了抬手,要把手中的伞放到柜台上头去。

肖时钦冲他摆了摆手,从身后拿出匹白绢铺开,将柜台罩起来,这才示意叶修将东西放上来。

伞骨磕在木质的柜台上头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叶修说:“瞎讲究。”

“宝贝难得,可能就看这一眼了。”肖时钦顺着伞柄摸上去,上头纹着连续的花纹,肉眼看不出来。下刀的人很稳,一刀从头刻到尾,刻的不深,也不曾做抛光。

那是条隐在云端的龙,连龙鳞都刻得清楚,一片片的毫不含糊。龙头在顶端,龙尾绕着柄尾绕了几圈,摸上去的时候可以摸到大片的尾翼。

这样的刀法刻在这种材质的东西上头实在是不明显,除非握上去,否则发现不了。

肖时钦说:“我雕功是最差的,以前学的时候觉得这种技法太花哨,除了闲暇时候雕来玩,都不怎么用。换小戴来雕应该会更好。”

叶修把烟按灭在一旁的烟灰缸里头:“还好,握着挺稳。”

肖时钦被这句话弄出点笑意来,其实这个偃师看起来还还很年轻,笑起来的时候带着股憨厚,像是个老好人。他把伞用白绢裹了:“我带进去看看。”

叶修点点头。

喻文州这时候听出点里头的意思来了,这两人可能早就认识,估计渊源要比他们认为的深的多。

他眨眨眼睛,心想这天杀的缘分,不知道王杰希把那株草交给戴妍琦的时候,叶修到底是在这桩生意里头扮演了多大的角色。不过这两个人好像历来泾渭分明,也不好说是谁影响了谁。

他和黄少天分别拉了椅子过来坐着,叶修抖开手心里头的烟盒——已经被他抽了大半,这一路他就没停下来过。

叶修烟瘾大,但是也不至于大到这种地步。

喻文州看了看那截还悬着的烟灰,摇摇欲坠又坚不可破。到底是怯懦,还是一往无前的勇气?谁说的清楚?

世人都说神仙的心太冷,天若有情天亦老,天是不会老的。

其实神仙的心哪里有那么硬,说来说去总归是不懂两个字作祟。

喻文州不知道自个儿是打哪里来的,却总觉得自个儿更靠人这一边。或许很多年前的黄少天也是看上了他身上那点凡俗气。

人间烟火总是暖的,天上宫宇总是太冷清。

所以这古来思凡的故事那么多。

他想,也不差叶修这么一个。

 

很多时候喻文州在这个小团体里头都充当了某种沟通的角色,他对凡人的情绪总是比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些。

叶修是看得懂,却不甚在意。

王杰希是我行我素惯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做派。

黄少天倒是个适合和人打交道的脾气,没其他两个人那么难伺候,奈何眼神太犀利,那些个人情交往的手段和方法他都不学。不知道是不是兽性使然,黄少天这个人,你拿一份真心去对他,他就回你一份真心。

总是要别人先对他好的,然后他在凑过去,闻闻看那人身上有没有敌意,或许还能嗅一两点同类的气息。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先出手,就是很多年前遭到喻文州的那一回了。

相比下来喻文州要好很多,脾气好,性子也好,耐的下心,又够果决。黄少天曾经说他大概除了行动力差一点之外恐怕没什么缺点。

喻文州无可反驳,终归他说的也是事实。

这些爷一个比一个难伺候,既然他责无旁贷,也只好撸起袖子硬着头皮上。

只是这种沟通毕竟还是有局限。

心里头的那些话,或许连某些本人都搞不明白,他也不好妄加揣度,免得枉做小人。

 

叶修嘴里头那根不过抽了一半,被他按到了烟灰缸里头,几秒钟之后又像是有些烦躁,翻开烟盒再抽了一根。

打火机放在一旁的柜台上头——喻文州早就看了许久,终于在叶修拿到之前握到了自己手上。

叶修干叼着烟抬眼看他。

喻文州斟酌了一下用词,觉得这头不好开。

“躲什么呢。”叶修嘴里头叼着烟,说话有些含糊,不知道是不是他心虚,听上去有些不太明白。

“眼神出卖你了,一脸好奇宝宝样。”

喻文州笑言:“八卦之心人人有之。”

况且天时地利人和好的不行,恐怕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

里间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也不知道肖时钦带着自个儿的小徒弟在干什么。

黄少天对那把伞直觉的好奇,又放不下自己的八卦之心。一时间卡在中间进退两难,抓耳挠腮,随口问到:“你和肖时钦认识?以前怎么不说?”

“你问了吗?”

“卧槽我不问你就不说啊,这么多年的交情被狗吃了!”

“你不问我当然不说,你又不是我妈,喋喋叨叨。”

黄少天作势要打,叶修比了个投降的姿态,嘴上一时没有叼稳,整根烟掉下来,砸到大腿又落到地上。

喻文州早知道我该把打火机留给他的。

叶修正了正神色,他正经起来的时候总像是换了个人——那些个杀伐的气息还没有从这个人身上散去,虽然他现在是个穿着拖鞋横穿小巷去买烟的老男人,但他也曾经站在过云端的战场上头。

那个时候的叶修黄少天和喻文州都未真正见过,不过神仙妖怪们口耳相传,谁又不曾听过呢?

以至于当两个人终于见到传说本尊的时候,还是被他那股浑然天成的无赖气给震慑了。只觉得童年哗啦啦的碎了一点,在日后的相处中更是拼也拼不起来。

他们只好捧着那堆碎成渣的玻璃心,和这个曾经的偶像一点一点的在这人世界耗着。

所以太平日子总归是消磨心形。

好像已经没有人记得他那些个曾经了。

黄少天安安静静的再喻文州身边当条忠犬,喻文州也不再绞尽脑汁机关算尽,连九重天都散了,就算王杰希是撑天的神木大抵也没他什么事。

这些个日子不好吗?

为什么他还要往后院里头埋一颗种子,日日月月小小心心的看着护着。

后来 皇天不负,那棵种子终于破土了。

叶修说:“跟王杰希当年一样……说起来比他当年好一点,我还以为那天之后瑶木死绝了,谁知道这么多年后还能长出新的苗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不自觉的咬了牙,力气大的连牙根都隐隐发疼。

——早该料到的,明明知道他在干什么,其实早该动手,拔了也好踩了也好。祸害总是这样,野火都烧不尽,斩草还是得除根。

——不过怎么就没下手?

叶修闭了眉头。

“我还是心软啊。”

他这一句不清不楚不明不买,连喻文州都 听不懂,只好接了他上一个的话头:“怎么能死绝?天地还没灭,九重天塌了,可你们这些神仙好歹还活着。”

他叹了口气:“谁知道这是不是天道呢。”

叶修含了口冷笑:“天意难测,你又怎么能懂。”

喻文州答:“我是不懂,所以才能猜,不明白,就还有拼一拼的力气。”

叶修说:“天行有常。”

“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喻文州俯下身子去将叶修掉下去的那根烟捡起来,用两只手夹住,递回他手里去:“我也想了很久才明白……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叶修问他:“归往何处?”

喻文州按住打火机,点亮了小小一簇火苗,将那烟头凑上去,火焰烧着烟卷的纸,又点着里头的烟丝。

“我心安处。”

他问:“碧落黄泉,八荒故土,十万人间。你腾云而千里一瞬,举雷霆而灭苍穹。龙啸于九天……叶神,何处才是归乡呢?”

龙也是会死的。

大海极深处,这天地间所有的龙族在预感到自己死亡的一刻,都会穿过千万丈的波涛归于此处,然后停下来,等待自己的死亡。血液汇入海中,脱去龙角蜕去龙鳞,千百年后留下巨大的骨架,每一根都像是天柱耸立。

那是龙冢,没有人去过也没有人见过。据说龙类的尸骨层层叠叠的铺满了整个海床,像是巨大的白骨森林,连鱼虾也不会误入其中。

因为那些个巨龙虽然死去千年,余留下来的龙威也让海中的生灵本能避让。

叶修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但是他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在哪里。

据说所有的龙类到了临死的时候都会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只要他们沉到海中,凭借着血液中残留下来的直觉就能找到——他还没到死的时候。

虽然他确实够老了,但是他确实还没到该去死的时候。

在很多人眼里他已经够老了。

从天地初开时候生,共工撞到了不周山,天幕倾斜,只剩昆仑山一根天柱撑着天,天幕倾斜。看着天地间生出了一棵巨大的树重新撑起天。他从天柱上头下来,把魔族逼回到魔界,他那些个金光闪闪的岁月里头的硝烟似乎还没有散尽,他只不过是盘在树上睡了一觉,在醒过来的时候,九重天却已经不是那个九重天了。

喻文州把烟递还给了他,他夹着烟的指头微微有些抖。

他想他还是怕的。

那些个埋在最深处,不可开口,无人提及,最深的惧怕。

他终归还是会归于龙冢,身躯化为江河,魂魄散于天地。纵使他是通天彻地的龙神又如何,万物再寿,寿不过天地。

瑶木又是什么?

不周山塌,昆仑一脉独臂难支,所以天道让着天下的灵气聚合孕育出神木撑起天。

万年于它不过一载。

枯荣不过转瞬。

千万年后纵使他葬身于龙冢。那一株瑶木的新苗总会长出来,就想当年在却邪的山峰上头一样,拱裂石头,抽出新枝。

在那片熏熏的春风里头,一年复一年。

与天同寿。

与地同极。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他又能陪他几个春秋?

只是怎么也忘不了,他困在那种困境里头不得法门,多年的老友遁世,又有新龙化形。自己手里头还握着却邪,却怎么也不复当年模样。

一根锁链穿过他的脊椎,将他牢牢的钉在孤峰上头。

挣不开吗?

倒是未必,只是这天地太平,他了无牵挂,去哪里不是一样。还不如在这山峰上头带着,还会有只狐狸不怕辛苦的跑上来看他。

除了日头太晒,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知道瑶木的新苗居然会落到这里来,长着长着就长大了——很多年前他在昆仑山上头只是模模糊糊的看了一眼,这次终于看清楚他是如何长大的。

这些年什么都忘了,那些个岁月的过去,他一步一步走到现如今。

赞叹有,毁谕有。

敌人也逝去,朋友也逝去。

唯有一样终年不变,不管他笑傲九天抑或落魄困囚时,只要往后一靠,都能碰到。

缠上去就好,有树荫可遮阳,有枝叶可挡风。

九重天塌了又如何?

……那人不是一直都在吗?

叶修想自己虽然距死还远,却终究是老了,不在有那种提着枪就赶冲入魔军的气魄,他曾经最好的对手还在一往无前,他却已经会回头看看了。

若一个男人在这个世上终有了牵挂,那他年轻时候那种辟易千军的勇气就化成了别的东西。

叶修年轻的时候也有一股子悍匪的气息,那是烧在心头的一把火,没有这把火,他打不下战神的名声。

但他现在想要的不过是别的东西。

一人也好,十人也好。

神佛又如何呢?

只要一想到生生世世都不会再相逢。

那真是比龙冢还要寂寞的深渊啊……

 

“我有一个朋友。”叶修站起来,将椅子放回到原来的地方。平常时间他看上去并没有那么高,大概是因为这个人总是有些微微的弯着脊背,他总是漫不经心,现在兀自直起了背脊,

这个动作将他的身形拉长了不少。

挺直的,又屹立不倒。

喻文州和黄少天还坐在椅上上头,这个角度让他们和叶修聚在一起的时候更像是年轻人。其实叶修只要肯正经起来也还算是有前辈的风范,他本来有可以糊弄一下年轻人的资本,可他偏偏就是一副永远吊儿郎当的气质。

以往黄少天总是三句话就忍不住和叶修吵,但是他现在感觉到,其实只要叶修肯好好说话,他也是肯好好听一听的——这个世界上能让黄少天坐下来好好听一听的人不多。

喻文州道:“叶神的朋友,那也算是有来头。”

“不一定,我这个人很随和,三教九流都交。”叶修冲着两个人眨了眨眼睛:“比如你们的那个师傅魏琛,我就觉得他特别没有来头。”

黄少天骂了句我去,转念又觉得好像这话也没错。

那头喻文州问:“那是什么朋友。”

“天狐。”

后者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了个话头。

“如果他活到现在,恐怕比我厉害。”

黄少天咂舌:“这话怎么说的……我听着有点瘆的慌。不过你也不要对自己那么没有自信,这世上最厉害的三个人之一就是我有一个朋友,你输在他手上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叶修说:“沐橙的哥哥。”

“哎呦我去。”黄少天说:“会不会比你厉害不好说,不过比你好看是肯定的了。”

他说到一半闭嘴了——喻文州的手从下面伸过来轻轻搭在他的大腿上头。

黄少天向来知情识趣,立刻闭了嘴巴。

“大眼被方士谦带走的时候我还在却邪上头……”

 

“所以他就这么跟着那个神仙走了?”老狐狸瞪大了眼睛,反手拍了拍自个儿后头靠着的树干,虽然他几百岁了,但是看上去总像是刚刚束发的少年人。情绪太激动的时候会瞪圆眼睛,和狐族的风格完全不沾边。

叶修和他并肩靠着,无所谓的回答:“对啊……小孩子嘛,就是要历练历练。”

苏沐秋扼腕:“瑶木居然会化形,错过了好可惜。”

“你想干嘛?”

“像近距离接触一下这种天地至宝吸一点灵气。”

叶修挑眉:“哥也是天地灵兽,来张口赏你一嘴。”

结果被一掌拍开,那人用手掌抵住他的头,满脸嫌弃:“满嘴的烟味,你走开。”

叶修问:“不至于吧?”

“至于啊……”老狐狸故意拖长了尾音,笑弯了眼:“就和昨天张老丈家闺女对胡家伙子说的一样,你丑到我了,走开。”

叶修嘟囔了一句走开就走开,哼哼唧唧的往旁边挪了半掌的位置。苏沐橙本来睡在树干上头,一低头看到两人中间空出来的部分,一跃跳下来窝在中间。

苏沐秋是个护短的个性,苏沐橙那场天劫过的稳稳当当,在树底下睡一觉就过去了,连叶修都只能沦落到当个护法。由此衍生出来的就是老狐狸对小狐狸不明所以的自信心,大概在他心里头这世上的雌性再也没有比得过自家妹子了的。

叶修倒是觉得小狐狸根骨如何自个儿是看不出来,不过运气倒是好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自己也渡过天劫,不过他的天劫和这些个所谓的生灵没法比。每次都是成片的雷云往下压,日以继夜的劈上很多天;地面裂开,地火从地心翻滚而上;落下的雨打到皮肤上有焦灼的痛感;连空中的风也是利的,刮过来能把树木从中间分为两半。

那个时候的天地还没有成行,神魔不分,昆仑山是天柱,上头大大小小的神仙妖怪住了一堆,每次他要过天劫了,就见满山的人背着东西往外跑。

一开始他躲的狼狈。

后头他的鳞甲已经连最厉害的惊雷也劈不破,最炙热的火焰也烤不焦,罡风刮过不过掀起一股金戈声。

他和这天地一起修成了。

叶修想,要是那个时候他不那么死心眼的抱着昆仑山就好了。

 

“……其实那个时候杰西大大也已经长成了啊,我要是早几千年就去抱他的大腿,当初也就不用遭那么多罪了。”

黄少天说要点脸。

叶修嘿了一声:“说真,你们两有要过天劫什么的不?往院子里头扎个帐篷睡一天,啥事都没。”

他的语气就像是电视购物上的导购人员,大声喊着只要九九八,买了带回家。

只是他和黄少天的修为已经停滞了很多年,大概是用不上这条大腿了。

喻文州从叶修摇了摇头。

他们这些人里头,大概只有黄少天真正符合年轻人的样子。虽然说看上去大家都差不多,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其实个个都是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油条。

其中还有个不好定义的王杰希,按理说他比叶修也差不了多少年,都是太古时候就有的东西了,但是如果从他成人的那天算起来,大概喻文州的岁数还要更大一点。

黄少天看起来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人,其实脑子里头的念头比谁的转的快。喻文州觉得如果用天真可爱四个字来形容黄少天实在是不知道埋汰了哪一边。

但如果是王杰希,说一句“赤子之心”当真无愧。

历千载而不移,历百年而不衰。

贫贱不移,富贵不淫,威武不屈。

那是王杰希这些年从未弯下过的脊梁,他撑得住天,自然是这天下最好的栋梁之才。

万古荒蛮下,唯有其者初心不改,始志不移。

 

里屋里头是传出声音,三人转身去看,戴妍琦出来关上了门。

她手里头拖着乱七八糟几件兵器,刀刀剑剑乱七八糟的都有些,全部都豁了口或者是卷了刃、黄少天骨子里头还是喜欢这些玩意的,伸出个指头往一把宽背剑上头摸了摸。

“打的蛮不错。”

喻文州问:“摸一摸你就摸出来了?”

黄少天蛮得意:“我是行家。兵器好不好其实看兵刃气就够了,敲敲打打的研究的都是傻逼。这把剑豁口了,煞气都从口子那里泄出去,所以要摸一摸。”

叶修在一旁道:“要哥给你唱歌十八摸应景不?”

“十八摸?是什么?”

叶修啧了一声,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架势,喻文州倒是听懂了,他早些年没少往烟花地里头厮混,只是不知道叶修怎么也知道这东西。

喻文州问:“叶神真会唱?”

“那可不?”叶修两个指头打了个响指,哼哼唧唧的起了个头:“伸手摸姐面边丝,乌云飞了半天边,伸手摸姐脑前边,天庭饱满兮瘾人。”

“停停停停!”黄少天听出明堂来,手一拉把喻文州挡在了后头。

叶修看他要咬人,说了句我进去看看,闪身一溜要往门里头走,没想到的是小姑娘不肯放,她身高不够,抱着的那堆兵器里头甚者有把长刀,刀尖都拖到了地上。

叶修没办法,揉着脑袋没办法——搁在平时这挡着的要是黄少天他耍一下流氓也就过去了。可惜守着的是个小姑娘,还长了副天真可爱的样貌。

喻文州看的好笑,黄少天却凑过来愤愤的瞪了他一眼。神情里头颇有些不忿。

喻文州看出他吃的是那一口的气,也懒得理他,顺着背脊往下摸了摸,权当是给足了面子顺了毛。

那头叶修入门无法,本想抽个空闪进去,奈何门就那么小,虽然是个小姑娘,往那里一站倒也没下手的机会。

叶修朝黄少天使了个眼色。

后者眼角一挑,两步欺身上去,一只手抄着小姑娘一边的胳膊提稳了,往旁边一放:“哥哥们做事,一会就好一会就好……再说了我们还能吃了你师父……我们这没食草动物……再说严格来讲他也不是草……就一木头桩子。”

叶修和喻文州瞅准了机会要往里头钻,小姑娘眼疾手快当机立断的丢了怀里头原本抱着的东西,一手拉住一个的衣服死不撒手。

兵器稀里哗啦落了一地,黄少天惊得跳脚,只好跳了几下躲开袭击。

几个人闹成一团,却听的那屋子里头的声音小了点。

喻文州觉得自个儿的头不是那么疼了,那声音搅动得他脑子疼——像是刮胡刀想起来那种嗡嗡嗡的声音。你要说他刺耳倒也不是,就是听起来烦躁得很。

不过叶修和黄少天倒是没有表现出多大的不适应来。

他默默往心里头叹了口气。

书生古来文弱,臣妾做不到,你们开心就好。

黄少天一进门还没站稳,又要抽出一只胳膊去把戴妍琦挡在外头,以至于动作诡异。站在屋子里的肖时钦回头往他们这里看了一眼。

他手上拿着把细长的剑,剑尖倒着指向地上。黄少天看了一眼心说可惜,那么稳的长剑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长剑讲究的是灵活和韧度,剑身太长,铸造的时候就不能做的过硬,要不刚极易折。肖时钦握在手里头这一把,被他倒提着剑尖也快挨到地上。

肖时钦要比黄少天高了三指。

那剑身却纹丝不动。

寻常人的手用来握剑的话是不稳的,长时间握着一个东西,肌肉会不自觉的颤抖。

喻文州也曾经尝试过去握黄少天的冰雨——那把剑确实不重,连材质也诡异,总归不是铁器,渗出幽兰色的一点光,不知道是不是当真是把冰剑。

黄少天看出他心思,说你现在觉得不费劲,五分钟就握不住了。

那个时候的喻文州还没养出一副凡事能忍的脾气。

“不要投机取巧。”黄少天从后头伸过手来握住他拿剑的右手:“不要动。”

本来想舒展一下指头的心思被戳破,喻文州只好重新捏回去。谁知道片刻之后果然有些握不住——倒不是他拿不了,总觉得这个姿势太难受,指尖发麻手腕发酸,连往上抬一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服了吧?”那人凑在他的耳边笑,还往鬓角上头亲了亲:“连哪根指头用力都是有讲究的……其实你要学我也是可以教,也不难啦。”

黄少天食指伸进他掌中,将他的拇指往旁边拨了一点。

喻文州笑了笑:“不了。”

他抽手的时候冰雨就顺势落在黄少天的掌中,连带着自个儿没有抽干净的手,落了一半在人手心里。

黄少天有些不明白的时候就会瞪眼,不明显,只是眼睛会显得圆了一圈。

喻文州说:“非我所长。”

他一向清楚明白,不擅长的绝对不肯白费力气,这点上头和黄少天倒是不太像。

 

肖时钦手里头的剑豁了个口子,要比刚刚戴妍琦拿出去的那些要严重些,豁口后头是密密麻麻的裂纹。

他用一个很刁钻的角度握着剑,铁皮借由重力和摩擦的作用相互咬合。

偃师放了手,剑身砸到地上的时候发出哗啦一声,片片碎裂。

叶修带来的伞搁在一个刀兵架上头——伞柄被抽出一截,朝着他们这一面的是锋利的刃口。

黄少天本来还挺可惜这一室的被毁了的兵器。

从进门的时候他就看出,可能肖时钦和戴妍琦是完全不同的流派,虽然这个偃师还是会做那些用来消遣的小玩意。

但是终归做的还是杀人之气。

这一室的兵器哪一件拿出去都能说的出名堂。

那柄伞这个角度看上去颜色出奇的神,像是最深的墨融到里头去,伞柄是藏进去的利刃。但是他也伸手摸过伞面,不过薄薄的一层,大概一枚硬币的厚度,却硬的厉害。

他一开始才是用龙鳞做的。

但是龙鳞又怎么能磨成刃呢?

太硬了,没有任何工具可以把它做成一柄那么细的长刃。

这件屋子里头都是层叠的架子,一排一排镶在墙上。上头原本该摆满了刀尖的,现在却空了大半。

年轻的偃师随意从身边的架子上头拿起一把匕首,在匕首里头也不算长,一个年轻男人的手掌可以完全盖住。

这是以前姑娘们藏在袖子里头的兵器。

因为太小了,所以只好往锋利了做,一刀杀不死,就没有第二次的机会。

年轻的偃师将那把匕首握住手心里头。

叶修走过去将伞柄完全抽出,那是及细的一柄长刃,要收在伞柄外头的圆套里头,做的不过一根指头那么宽的刀脊。

两柄刀的刃口对上。

两个人对立着站好,手腕向相反的方向错开。这是古代铁匠们用的一个姿势,叫做“斗口”。拿自己的兵器最利的那一面,去碰对方兵器最利的那一面。实战中这不可取,大多数时候要避免刃口的直接接触,受力要用剑身,施力的时候才用剑锋。

老时候的铁匠总是在部落里头占着很高的位置,冷兵器时代最重要的就是铁器的打造方法。你要做最好的那一位,就要保证自己做出来的刀剑是最锋利的。

那就比一比,谁家的刀剑断了,那手艺也就断了。

锋刃碰撞的时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只是两人的动作到像是闲庭信步的老友,往自个儿胳膊上头微微的使力,切着各自的锋口去。

肖时钦本不擅,慢慢的头上就沁出了细细的薄汗。

半晌他叹了口气:“这是我最好的一把了。”

随着话音卷起的是他手中匕首的刀刃,那股子针锋相对的力气卸去,叶修手中的长刀破开刃口,谈后就是刀身。

最后听的“叮当”一身脆响,前半部分的刀身落到了地下。

肖时钦将手中剩下的刀柄连着半截刀身也丢下。

黄少天忍不住开了口:“你力气太散,不一定是他赢。”

肖时钦闻言愣了愣。

叶修啧了一声,将长刀又塞回剑柄去。

肖时钦问:“可惜刀断了,要不请黄少试试。”

黄少天摇摇头:“我只是说不一定,你的刀不一定输,也不一定赢。”

他往前站了一步,眼睛里头像是萦着点光:“我们比一比。”

他的剑贴着胸口,用一根银链拴了挂在脖子上头,似乎是感觉到了久违的气息,竟有些跃跃欲动。

叶修面无表情回了一句:“不比。”

黄少天那点争强好胜的心思还没收下去,听到此句还想说点什么,那头的人却紧着接了一句。

“你赢。”

黄少天没接话。

他对那件东西还不明白,心里头痒得像是猫抓。但是他还是能听得出叶修话里头的真假来,叶修对自个儿的东西了解的多。

这个时候他说赢,那就是真赢了。

 

男人间的杀伐气是会相互传染的,虽然两个人都很久没有握剑了,但某些东西是融在骨血里头的,只会淀下去,不会散。

叶修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眼中的东西不必说,黄少天自然懂。

叶修是个不求人的性子,凡是他能做的,他就自己做,再苦再累也没关系。只是这样一眼中含了多少的东西。

是舍不得还是放不开。

终究是个人有个人的执着。

放在往常喻文州估计要说等一等,只是有些事不能等。人这一辈子,总是要有这么几次拔剑生死的勇气,或许你前头站着的是穿着铠甲的对手,但如果你后头有手无寸铁的恋人,你又这么能退呢?

退一步就是死,至少要让血停在自己站住的地方。

 

叶修漫不经心的问:“有空吗?帮哥个忙。”

黄少天答:“你不要说出去我就帮你,要不会影响我在其他人眼中的形象。”

 

那头肖时钦笑了笑,他说已经好久不曾见,武士举起刀剑,就是拿命来捍卫的盟约。

他转头面朝喻文州:“这个时代太和平,我已经很久不曾见此时的英雄气。”

“麻将搭子三缺一,拼了命都得找回来。”

“叶神是要去拼命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跟去?”

“如果少天也要跟着去拼命,总得有人拉一拉他。”

肖时钦骂他:“卖队友。”

喻文州不为所动:“或者他们两个去拼命的时候,总要有人迂回后方去找正主。”

“难得还有个清醒的。”

喻文州点头:“两个不高兴,至少剩下一个不能没头脑。”

肖时钦听出来他这是变着法的夸自己,心想够闷骚的,大概就是物语类聚。黄少天被叶修拉过去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其实如果是叶修在的场合喻文州觉得自个儿要省力不少,至少不用太费脑子——叶修大概会把要他做的那一部分留给他,他自用考虑这一部分就好。

肖时钦拉着人往一边站,那把伞又回到他手里头。他往柜子里头拿出小瓷瓶,倒出来的东西盛在个小碗里头,看着像是润滑油一类。

桌子上头放着个烛火台,雕的是只凤凰嘴里头含着一簇火。他将小碗架上去拿火烤了,等表面上头翻起气泡来才动手去拆那把伞。

喻文州看着看着才算看明白点。

在他的听闻里头战神用的一把叫做却邪的长矛。

肖时钦说:“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这个东西还是被他收着。”

喻文州问:“你做的吗?”

“当时我还是个刚刚出师的年轻人,所以说年轻人总是什么都不怕,如果我晚十年遇见他们,可能也不敢做这样的东西。”

喻文州发现那把伞收起来的时候伞骨收的很稳,肖时钦拆开伞面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每一跟伞骨里头都有个小小的扣子。

“一般的伞是十八骨或者三十六骨,我做过一把四十八骨的紫竹伞,但是这一把只做了八骨。伞骨太密的话合起来太宽。”

喻文州说:“他要的不是一把伞。”

偃师的眼睛里头闪过一丝赞赏:“他要的是一根矛。”

喻文州去触摸它漆黑的骨骼,肖时钦按了伞柄上头的一个按钮,伞面啪的一声打开。

“但是伞骨不够硬度就不够,一开始我认为应该用龙鳞来做伞面,但是这样的话重量太重,也撑不起来。”

“这是什么材料?”

 

肖时钦到达那座高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少,黄昏的彤云要压下来,傍晚总是有些闷热,但入夜就会冷。

这做山峰很高,在他的家乡里出师的年轻偃师都要往外头走一走,走多远全看自己的本事。他在北边的一个小镇里头听到关于这座山的故事。

那是从这一边嫁过去的姑娘,和北方的人不同的是有白皙的皮肤,像是裹在果皮下的葡萄籽。他坐在客栈的大唐里头唱家乡的小调。北地人听不懂,所以唱完了需要用官话再重新说一边。

“山后头是山,山上住着吞云的龙神。”

肖时钦问:“龙?”

姑娘点头,她笑起来的时候会有浅浅的酒窝:“龙。风调雨顺全是龙神在保佑。”

肖时钦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从中原来的书里头写过,说中原的皇帝就是龙神转世。在他的认知里头最凶猛的动物是沙漠里头成群的野狼。

但那姑娘说狼怎么能和龙比呢?

只是比野狼还要凶猛的野兽又怎么会保佑他们的村子?

 

“因为那不是野兽啊……”那姑娘碰了碰自己腕上的镯子:“那是神,神都是庇佑凡人的。就像你们信奉的天神,住在最高的雪峰上头。”

他追问龙真的是在那座山上头吗?

“不知道,山太高,又太陡峭,都是石头,没有人爬得上去。”

年轻的偃师说我会爬上去。

他随身带了不少专程做的道具,但一路还是很辛苦,每天不能网上爬多少路。山路太陡峭,简直像跟直立的长矛,驮货物的牲口也带不上来,只能全部都靠自己背。

晚上的时候只好在山壁山头架上特制的袋子,一段用钉子钉入岩石,要不睡觉的时候怕不自觉滚落下去。

其实这座山并没有传说中那么荒凉,时不时还是能看到从石缝里头伸出来的植物。

 

“后头我才知道,那些花草不是从山上长出来的。瑶木的根贯穿的却邪,那些都是从瑶木的根上长出来的。”

“蕴灵气而养万物。”

“对。”

喻文州赞道:“你一个凡人也敢去爬却邪,其实这才是少年英杰啊。”

“如今万神寂灭,魔族避世,不也唯有人类这一脉的生灵繁衍不息。”

喻文州顿了顿,半晌喃喃。

“所言极是。”

“非我所言。”

“恩?”

肖时钦用将伞彻底拆开了,黑色的零件一件一件的整齐摆放在桌子上头,他用细小的毛刷从碗里头蘸起油来涂抹到上头。

“我当年爬上却邪顶峰的时候,叶神对苏沐秋说的。”

喻文州问:“他的朋友?”

肖时钦答:“九尾天狐。”

喻文州答了一声哦。

天狐一族,五十能化人;百岁为神巫而知千里事;千岁即天通。

只是狐狸一族入道要比别的畜生更快,路也要更难走。三百岁后,一次天劫长出一尾,九尾即为千岁,已经是通天的大能了。

肖时钦又涂好一根伞骨,他每完成一个部件就组装一个部件,这个时候已经隐约能看到伞柄原来的形状。

肖时钦说:“我爬上山顶的那天晚上,看到少年和少年并排坐在树下,那棵树上结出成堆的金玉,他们毫不顾忌的说着渺视天地的话。不过倒对我个凡人赞赏有加。”

“他们分我一点酒,其实我那个时候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酒喝进去只觉得通体舒畅,嗓子却辣得痛。”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是聚在那里喝酒的,苏沐秋要渡劫,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次劫。叶神那个时候说那棵树是神木,天劫要给它三分面子,所以不会劈躲在他下面的人。”

喻文州的呼吸乱了一乱,他忽然意识到点什么。

他问:“你什么时候去的?”

“元狩年间。”

这一次他的叹气终是呼出了声,凄凄惨惨的落在屋子里头。

“那王杰希已经走了近百年。”

“瑶木空余个架子。”

最后“塔”的一声,伞尖上的一处尖刺被最后安置。

肖时钦用一边的手绢擦掉手上沾染上的油污,戴妍琦给每个人送了一杯白水,他举起杯子倒出水来清洗手面。

喻文州问:“苏沐秋呢?”

“死了。”肖时钦答到。

他说这话的语气和叶修有些像,都不过是诉说一件陈年旧事的态度。不同的是两人在故事里头所扮演的角色不尽相同。

恐怕连感情的深浅也是不同的。

肖时钦说:“九尾千变,这伞的名字就叫“千机”。”

他接着又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不过这大概是也是凡人的劣根,总觉得宝贝就应该有个什么名字,恐怕对神仙来说又不是这样,有名也好每名也好,东西总是那个东西。”

 

年轻的偃师从死去的尸体里头抽出脊柱旁边的长骨,然后是四肢的脚骨,最后是头骨。

周遭的那股被焚烧之后留下的味道还没散去,草木都焦枯,那龙神还坐在一边,他身后的金石玉树倒塌了,枝叶在这一场天劫里头几乎全被毁去。

肖时钦忽然就从那人的姿态里头看出点什么。

他常听族里头的老人说,一个人老不老,看眼睛就知道。小孩的眼睛总是睁着,里头看得见春和夏,老人的眼睛却闭着,里头只有秋和冬。

说这话的是族里头最成功的偃师,天生失明。

肖时钦问你的眼睛呢?

“你不要看眼睛,要看心。”

 

此时那人就那么坐着,还像是和平常一样的姿态。

那是肖时钦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举目茫茫,无亲无故。

尸体流出的血干涸在手上,他想了想,起身将四周还剩下的树叶捡到一起把狐狸的尸体遮挡起来。

引天火这种事情他从未做过,心里头却不觉得怕——四周还有在燃烧的火苗,落在树枝或者是岩石上头。

他刨尸之前先放了血,接在那天用来盛酒的小坛子里头。

狐狸尸体里头的骨头已经被抽干了,只剩下空空的皮囊,这让他放在地上的时候显得有些惊悚,大概真像民间传说里头勾人魂魄的妖魅。

但这怎么会是妖魅呢?妖魅怎么会有如此朗月清风的作为。

肖时钦就近选了一处火苗,将坛子里头的血倒出来,细细的洒了一条线路,最后还剩下小半坛,全部倒在那一长皮毛上头。

火烧过来的很快,带着席卷万物的气势。

 

“肋骨融成支架,脚骨头融成结扣,头骨融后锻成伞面。”肖时钦道:“烧掉后的尸油用来擦拭。”

他最后说:“我总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东西,又是这一辈子做的最不好的东西。后来我觉得人与天争,巧夺天工说的不也就是个道理。”

两个人不说话了。

后头的事情喻文州隐隐约约也知道,大概叶修就是从那个时候彻底离开的,却邪被留在那片山野中。

只是再惊心动魄的故事如果是借由旁人来说,大概也不过是浅浅三言两语的纸上谈兵。就像当年神魔纷争,不过也就一句“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

如果借由当事人来说呢?

那他大概什么也不会说。

其实记得的不过是两个人一起无事厮混的那些个日子。

“天劫不祸及凡人。”喻文州道:“你算幸运。”

肖时钦点头,没有否认:“不过当时瑶木叶倒了,以前我想不明白,现在想明白了。”

“怎么说?”

“叶修不是凡人。”

所以瑶木倾颓,还是在最后的时候护住了一个人。

喻文州想着王杰希那种不管不顾的个性,恐怕也不会管那个人是不是要自己的庇护。

肖时钦说:“我从却邪山下下来的时候,从瑶木的树干下头找到一片完好的花草,大概是叶修当时坐在上头,连带着就被护下来了。”

其实人生何不如此,方圆都是死路,也总会留得出一线生机。

肖时钦问喻文州:“所以叶神这是要去报恩吧?该祝你们万事顺利。”

“不是。”喻文州摇头:“他是要去和天争一争,切莫往事重演。”

肖时钦说。

“无差。”

 

瑶木的新苗在某个小院里头再次长出,上头挂满了金玉,可是曾在树底下席地而坐聊以度日的年轻人已经离去,徒留的是件生冷的兵器,握上去却是玉样的温和。

大概其实当年也未必有所言的那么好,时间总是会把不好的冲去,对于故人,所剩下的大多都是好的。

留在记忆中的都是最好的时日和最好的年岁。

只是过往都如焚烧后的灰烬一般散落了。

那些个从前和曾经,踏着满地的尸骨和疮痍一步步的往前走。

像是老友好并肩站着,山河在脚下,苍穹在天上。

有人要去寻他的归乡。

有人说好吧,朋友义气,为你披肝沥胆也可以。

那些个在往事里头失去的爱人和朋友,时间总会一件一件,慢慢又送回你的身边。



                                            ————《 卷五 / 千机 / 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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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зゝ∠)_最近真的很忙啊忙成狗啊……

补偿番外容我拖一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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