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為裳

噗嗤一声摔回来!

【 琅琊榜 】[ 蔺靖 ] [ - 天上白玉京 / 龙井虾仁 - ] (END)

-、狗O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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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前头产的第一波新茶称作“明前茶。”

琅琊山是江南水乡温柔地,离的最近的茶地是苏杭,水乡多温柔,这几年这处温柔地出的最有名的美人,在京城里头头一有名的是宫羽。

宫羽虽然对江左盟的宗主死心塌地,实际上却是琅琊阁教出来的。

按蔺晨的说法,风雅是琅琊阁的脾性,江左盟其实统统是些粗人。

 

“最顶尖的美人不在皮,在骨,举手投足是风情——漂亮是漂亮在骨子里头的。”蔺晨拉长了音,目光掠过廊前序列走过的宫女。

过了清明雨雨雾渐收——日头一天比一天大,天气自然也就一日比一日热。

宫墙里头的宫女都换上了夏装,大梁以红色为天下色,十六七的姑娘们穿着水红色的纱衣从朱檐下走过,配成着园中重叠的牡丹,错眼去看,倒像是花开在了裙摆上头。

 

从南方回来之后蔺晨忽然变成了朝廷上的红人。

六部中每一部都对其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户部对琅琊阁手中那巨大的关系网觊觎良久,吏部对蔺晨这个人本身就很感兴趣,兵部主张这人本身就是军功出身,工部对蔺晨在南地时画的近百张水车图极度推崇。

礼部没什么理由,呈上来的折子上写的是蔺公子风姿卓越,抢过来也能当个门面。

萧景琰一时间倒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个人了。

蔺晨自个儿倒是还对御膳房心心念念,闲下来的时候就爱把御医院里头拿来煮药的小火炉拿来煮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况且现在连太后的例行诊脉也由他管,以至于现在无论蔺太医是出现在太后的芷萝宫还是陛下的紫宸殿,必定是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提着食盒。

其实蔺晨自个儿也没那么大的胃口——他纯粹就是爱煮了玩。

也不单是太后或者皇帝才能尝到他的手艺,一般而言,如果他要去诊脉的时候恰逢炉上煮的东西熟了,他就顺手拿一份。

而这种顺手无论是宫女抑或太监,甚至是不知道哪位宫人偷偷养的那只大黄狗,只要能在蔺太医的小私厨东西出锅的时候恰好路过,都能有幸分得一口。

一年多下来倒是那只黄狗吃的最多,整整胖了一圈,哪里还有当初毛色颓废的样子。

 

蔺晨十六岁之前在琅琊阁里头也是众星拱月的小公子,程度不比当年的萧景睿差。

他聪明,六岁的时候就已经会睁着眼睛喊漂亮姐姐。

他娘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当年一顶软轿挺在琅琊山下,那姑娘撑一把雨过天青的四十六骨伞,一走上来,眉目像是江南三月的雨雾。

所以蔺晨六岁的时候,老阁主和他说这世上唯美人不可辜负。

 

蔺晨长到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下山,他从琅琊阁上下来,现到苏杭,在西子湖的画舫上喝了两坛三十年的女儿红。

那个时候给他弹琴的是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他现在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的,只记得那双春水一样的眼睛。

她说她在西湖上弹了十多年的琴,年年月月看的都是一方景。

“但是这里是漂亮的,春时雨色连天,夏时莲荷万里,秋日里头有登高望远的才子佳人,冬日有红泥围炉的塘桥夜话。”

她谈的是一首《扬州慢》,正到“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那涂着丹红豆蔻的指甲在琵琶弦上一拨,弹碎了整个西子湖的涟漪。

“小公子的眼睛很漂亮,如果你来日有喜欢的姑娘了,就带她回来看看。”

那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很软,他闻得见她身上的胭脂味,她靠近的时候能清楚的看清头上那一只八宝琉璃钗上镶嵌的珍珠,她也穿水红色的裙子,上头绣着芙蓉牡丹。

好人家的姑娘是不会穿这种颜色的裙子的。

他说:“我很喜欢你。”

那琴娘笑了笑:“我知道,来这里的人都很喜欢我。”

蔺晨抬了一杯酒,他那个时候的作风已经有些现在的样子了,随意而轻佻,而某些时候这种轻佻就成了温柔。

“……我父亲说,美人不可负,不如我将这船买下来,这样你就一辈子都能睡在西湖的烟涛里了。”

他是真心想讨好那个姑娘的,对于还不及弱冠的小公子而言,她这个年级的漂亮是无可抵挡的。

蔺晨给他送过最华美的衣裳和最贵重的首饰。

那一艘画舫他还是买了下来,不过那个时候已经没有那位弹琴的琴娘了——她在归属琅琊阁的第三年嫁了人,好像是一位帮阁中传递消息的护卫。

蔺晨却也没觉得多难过,他那个时候正在漠北的沙漠中,整个沙漠一共有二十六处大小不一的部族,却只有一座恢弘的城池。

他们的屋子是用石头垒成,在中心有一座石屋,上面铺着白色牦牛的皮,人们用五彩的麻绳拴在它周边的柱子上。

那里头住了沙漠中的神女,据说他走过的地方,来年便成了河流。连朔北的风也停下来亲吻她的额头。

蔺晨还记得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睛。

 

他结识过武林大派的弟子,每日要跑过三座山,挥剑一万次;

两人切磋的时候那人格挡开他的剑。

“蔺兄弟,你的剑太软了,没有大家气象。”

 

他在高门深院的门口被马车不小心撞了一下,那是西域买过来的大宛马,通身雪白。有跋扈的家丁叫骂哪里来的不长眼的小子。

他也不气,拍干净身上的灰自顾离开。

第二天他往里头递了拜帖,奉一整盒南海明珠,主人家用最好的酒菜来招待他。

那世家的公子说我前日买了一块太湖石,蔺兄不如与我去瞧瞧。

 

还有一家屠户的儿子,他喜欢的是镇上院外家的小姐。

蔺晨遇到他的时候是寒冬腊月,那人在院外家大门的街道上摆个算命的摊子,一文一卦。

他测字之后又看了手相,问了姻缘又问前程。

直到那书生窘迫的摆手,直到我不过是为了糊口,实在不好意思算计你那么多钱。

其实蔺晨看上的是他那一手字,苍瘦有力,像是挺拔的松。

索性就在那小镇上住了半年,愣是学会了那书生一手的好字,直到书生金榜题名,他用琅琊阁的名义去给他提亲,当是偿还了这半年吃住的银钱。

 

他从十六岁离家,回到琅琊山的时候二十岁,他的父亲为的举行了冠礼,并且把琅琊阁交给他。

那一年的琅琊榜是他第一次写,下笔的时候他想过江南的水乡,想过朔北的牛羊,还有十万山中高耸的吊脚楼,抑或是帝都金陵昼夜不歇的歌声。

他见过无数多的美人,也结交过无数多的公子。

只是到如今,剩下的也不过是美人公子榜上的几个名字。

抑或是每当喝到女儿红的时候会想起的一段弹评,抑或是提笔时想起的几句卦语。

其他的,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就像是当初散在西湖上的一段絮语,那姑娘唱:“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她说:“最多情也是你,最薄情也是你。”

 

直到萧景琰。

 

蔺晨大概做梦都没有想到过,这世上居然还有一个萧景琰。

 

而此时大梁朝的真龙天子正坐在御书房里,一笔一划的批着今日送上来的奏折。

四周随伺的内侍都安安静静的站着,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他坐的很直,背脊半点弯曲的弧度都没有,这个样子和萧景琰这个人一样,一板一眼,一点马虎和糊弄都容不得。

蔺晨想自个儿看书的时候手边总是要有点什么吃的,糕点也好点心也罢,咸的或者甜的都没有关系,最差也要一杯茶。

好好的坐着是不行,夏日最好是凉席,冬天就要棉被和火炉。

 

御书房周遭是大片的林木,在皇城建立的时候就栽下去的了,陪着这个王朝长了两百年,树荫可以把宫殿的琉璃瓦盖住。

蔺晨挑了个最粗的树根,前头刚好还有一整片的树叶可以让他把自己遮起来。

萧景琰就算站在窗边也看不见他,何况他连往窗边看一眼也不看。

 

关于六部的事情萧景琰找他谈过。

这也是他意料之中——毕竟答应过梅长苏的事情他还是要做的,只是以前想的是做到什么地步,自己要在金陵这一趟浑水里头走多深?琅琊阁又要介入多深?要在江湖人和政客面前摆什么样的姿态?

他不否认一开始他还是抱着一些观察萧景琰的心思来他,梅长苏是无可选择,他不是。

蔺晨虽然是个随遇而安的脾气,但是琅琊阁能在江湖上屹立不倒那么久,自然习惯了处处给人留后路。

南地的事情他承受是自己冲动了。

他明白这件事情会让他突然的暴露在帝都公卿们的目光之下,何况梅长苏珠玉在前,大家对这种忽然冒出来的人物总是有些过于关注。

而且他还和梅长苏有些那样不清不楚的旧交情。

 

萧景琰坐在椅子上,忽然从窗户外头刮来一片树叶落到他的案头。

内监转头过来看,只见皇帝陛下伸手随意就将其扫走了——接着又是一片。

萧景琰在忍无可忍,一转头就见到半片塌在叶间的衣袍。

“……蔺晨。”他开口:“你过来。”

太医从树枝上翻身下来,簌簌弄翻了满院的落叶。蔺晨进屋子的时候还忙着把头发上的叶子往下弄,已经弄下来的就握在左手了,不远的一段路,左手就握了满满一把。

皇帝陛下不过也是闲他在院中呆着的时候扰的自己心烦,把人叫进来之后就不理他,低头继续看他的文书。倒是蔺晨站了半天之后见没动静回过神来了,感情小皇帝就是把自个儿叫进来傻站着,傻站着就傻站着吧,他也不往这里瞅瞅。

蔺晨看了皇帝一眼,偷偷摸摸的要往外头溜。

风声一动萧景琰就知道他什么动作了,喝止道:“站住。”

伸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蔺晨心头一时翻江倒海,想到自个儿叫飞流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姿态,不禁有些五味陈杂

不过萧景琰也只叫他站住,没叫他回去。

蔺晨没骨头一样的靠在门框上,心里头怄着气一点气。

想着你不叫我我就不过去。

奈何萧景琰真是一直都没开口,眼看着太阳往西走了一个诡——蔺晨往左边挪了挪,挡了老大一片亮光。

萧景琰吩咐道:“点盏灯来。”

内监移来烛台,那灯火将他的眉眼都照得暖烘烘的,连线条都柔和起来。

 

“砰——”

一屋子的人都抬头望他,蔺晨缩了缩自个的脖子,也不看那扇被他踢紧了的门。

萧景琰问:“怎么了?”

他一副天真无辜的抬头:“没怎么啊?怎么了吗?风太大吧。”

他这一副无赖状,愣是浑身上下都透出股“哄”的架势来,萧景琰也不知道他闹的什么毛病,明明是自个儿先手欠来撩拨,怎么到了这头倒像是受了委屈。

“你过来看。”年轻的天子将手中的奏章递给他。

蔺晨倒是走过来了,只是两只手还拢在袖子了,瞧见那奏本上“天子亲启”四个字就更不愿意了,非要拿个腔调,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

“不成,这可不合规矩。”

这腔调可就拿的过头了,一屋子的内监宫女,恨不得把头给缩到衣领里头去。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萧景琰老早就习惯了他这个脾气,也不闹,尽管的顺着毛撸。

蔺晨看他又把那奏折收回去了,赶忙问:“写的什么?”

萧景琰说:“这段时间六部的尚书大人都很瞧得上你……那边那一摞,都是来和朕要人的。最近连钦天监都上书,说是今日文曲入紫微。”

蔺晨这次满意了,觉得钦天监这个马屁拍的忒好:“所以我可是个人才,陛下要好好珍惜。”

萧景琰动了动胳膊,长时间的直坐让他背脊酸疼,今日也差不多事毕,索性难得的肯来问问这个当朝红人的意见。

“你自己可有想法,活该哪个位置都看得上你,不如你自己拿个主意,也省的朕为难。”

“臣……”

萧景琰道:“御膳房就不必了。”

蔺晨本想学着飞流哼一声转过头去,又想到自己一把年纪,这个动作做起来恐怕有碍观瞻。

他硬生生的摆出个从善如流的姿态来,心里头想着的是梅长苏以前的样子,蹲坐要有礼,说话要有节,最好是能说一半留一半,但是又不能说的太深,免得听的人不明白。

蔺晨难得能有这样踌躇不前的时候,一双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快搅烂了。

萧景琰瞧着他自顾的在那边纠结,将折子压了,吩咐上晚膳。

“留在这陪朕吃个饭吧。”

 

蔺晨抬着碗,连嚼到嘴里的菜是个什么味道都不知道的了。

今日有一道酱爆肘子,他历来皮肉娇贵,只吃最筋瘦的那一块,厨房煮的软烂,他一双筷子下去,竟然无意识的将整块骨头都给褪出来。

萧景琰说:“手上功夫倒是不错,果然是个好厨子。”

蔺晨咬着筷子斜眼看他,心想狗屁,他从小学医的,鸡鸭猫狗牛羊猪鱼,就连人的哪块骨头长在哪里都门清,弄块猪肘子有什么难的。

相反的萧景琰倒是自认筋骨粗糙,也不嫌弃蔺晨吃剩下的半块肥肉。

蔺晨满肚子的心事,转头又瞧见皇帝陛下嘴边那亮晶晶的一小圈油腻,心想着这可不就是同箸同食了。

一时觉得心情大好,忍不住多吃了两碗饭。

末了捧着肚子倒在榻上,诶呦诶呦的叫唤个不停。

萧景琰问他:“怎么了?”

蔺晨摸摸肚子,好不遮掩的露给皇帝陛下看,就像是他平日里太医院那只太医院的大黄狗吃饱之后的架势。

“撑得慌。”

萧景琰问他:“刚才与你说的事情可考虑清楚了。”

蔺晨一转身把肚子又藏回去了,整个人窝成一坨,总觉得连脑袋都疼起来。

“我再想想,再想想。”

皇帝说:“那你就想,今天一定要想明白了,那折子不知道压了多少天。”

 

两人一路出了御书房往回走,萧景琰不多话,蔺晨一路闷着头也不开口,倒是难得的清净。

只不过走了一路,他倒觉得肚子中的胀气消下去了些,一抬头就刚好到殿门口,那檐角上威仪的神兽在余晖里头投出狰狞的影色。

萧景琰问:“想明白没?”

他摇了摇头:“再想想……再想想……”

 

紫宸殿里供的是今年新采的第一批龙井,压暑解渴,叶子在茶壶里头沉沉浮浮,蔺晨抬着一把茶壶,把盖子盖住又提起,提起又盖住。

萧景琰难得偷闲,正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来看,蔺晨凑过去瞧,是他当年手抄的一本《翔地记》,连梅长苏的批注都抄下来了,也不知道这个人得有多死心眼。

翻开的那一页写的是“又西二里,入灵岩。自灵峰西转,皆崇岩连幛,一开而为净名,一璺直入,所称一线天也;再开而为灵岩,叠嶂回环,寺当其中。”

萧景琰伸手去拿搁在一旁的茶杯,送到嘴里却发现喝了个空,又去找茶壶,一眼看去没见到,耳边听到“叮”一声——又是蔺晨将壶盖放回去。

萧景琰劈手一把抢了,将茶壶该它呆的地方去,蔺晨伸手要来拿,又被挡回去。

那人噘着嘴一脸可怜巴巴的望过来,年轻的天子当觉头都大了。

当下嘱咐道:“你自个儿去找点别的东西玩,别在这闹腾我。”

 

他从善如流的退下,临了听到陛下在那头不轻不重的又说了一声:“别跑远。”

紫宸殿的院子不小,因为是陛下的行宫,到处都修的天威浩荡。蔺晨在院中走了一圈,心想自己虽然也是个有钱人,但是琅琊山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整个琅琊阁也修的宁静致远,实在是没有见过那么赤裸裸的土财主气。

他阴测测的想,说不准皇帝陛下连如厕的马桶都是要刷金漆的。

品位真差。

怪不得当年跟林殊定情用的都是鸽子蛋,真俗气。

想着想着又想到自个儿送皇帝的那块玉佩了,也不知道他看明白的几分?

琅琊阁主往院中的树边一站,迎风当立的想着那团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知不觉整棵树被他揪秃了一块,叶子落了一地,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糟蹋成这样。

他想如果是飞流就好啦,惹的再毛,扯个树枝扎一个孔雀尾巴去讨的欢心就可以。

他这个时候倒是羡慕起那些公孔雀了,遇着喜欢的就露个尾巴,花里胡哨的往那里一站,什么意思都说清楚了。

事实上他倒是不怎么怕萧景琰,那就是个傻不拉几的二愣子,只要萧景琰能开心。

你要他当下就出发去南海找一颗比鸽子蛋还大的珍珠,那也没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比鸡蛋大那么一点点吗?

只是皇帝呢?

皇帝就不好办了。

因为皇帝要的多了去,四夷臣服,四海清明,要老百姓安居乐业,还要官员们团结一心,还有个小皇子要教。

保不准哪天南楚北燕脑子一抽还要进犯一下边境。

为了萧景琰赔上一个琅琊阁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萧景琰他偏偏是个皇帝,为了一个皇帝,蔺晨就得把自个儿拴在这方寸大的金陵城里头,这辈子是再也逃不出去了。

蔺晨站在那棵树前,把能揪下来的叶子都揪光了,还是没算清楚这一笔买卖到底值不值当。

他这一辈子都在想着怎么让梅长苏多活些日子,但都没有这一刻一般想他能活过来。想想梅长苏让萧景琰当了皇帝这件操蛋事,自己就恨不得踩着他的头再把他踩回土中去。

 

萧景琰听到门口的动静,刚刚问想通了没?

就见到蔺晨抱着个木桶进来,往那里一蹲,去他书桌上拿了把平日里头拿来拆信的小刀,往那里一坐就捣腾起来。

萧景琰走过去,发现盆中养着慢慢一盆活虾,蔺晨正从中提出一只来,一刀切了头,用从腹部中间划开跳长口子,十指翻飞,先抽出条黑色的虾线,又把鳞甲给拨开,剩拇指长的那么一截虾仁,丢到旁边的碗里去。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活像再厨房里头干了三十年的老师傅。

内监宫女们早往这边探头,这次是连萧景琰都傻了,看他剥了十多个才开口。

“你哪弄来的?”

“后头的厨房。”

“得啦得啦别弄了。”萧景琰抽出他的手,蔺晨随手把水在他袖子上擦干了他也没留意,就那么一路被拉着往里走。

 

等人在桌子前坐定了,萧景琰才道:“你就这么为难?”

他努力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这件是他本该是做的轻车熟路的,只是蔺晨不是梅长苏,这个人当是往那里一坐就老不正经的样子,弄的萧景琰自个儿也实在是严肃不起来。

还好他面无表情惯了,当下也没什么表示,只想着说不定这人一个不留神就成了国之栋梁,得好好开导。

谁料蔺晨睁着一双眼,纠结万分的望向自己。

“压根就不是哪一部的事……”

“什么?”

萧景琰没听清,往他跟前凑了凑,全不料不知道斜里窜出来两条胳膊,往他肩背上一搂,萧景琰往后退,蔺晨就跟没骨头一般的靠了过来。

他本身是个三尺高的大男人,做起这种事情来却半点不觉得脸红。

萧景琰只觉那双胳膊绷得死紧,那人往自个儿怀里头一靠,翻来覆去只喊着:“景琰……景琰……”

宫女内监们吓得不轻,眼睁睁的看着一桩足以砍头凌迟的大罪在自个儿眼皮子地下发生,却又不知道是不是该喊禁军们来护驾。

反倒是高湛吃饱了遛弯往皇帝宫中随意一走,一眼看见了骇得不轻,心里头大喊着蠢货,一群蠢货,忙招手把人统统赶出来。

出来也不算完,想了想索性全赶到院子外头去候着,交代禁军如果不是陛下叫,别愣头往里头冲。

然后自个儿轻手轻脚的又摸回去,将紫宸殿的门给掩了,又站回院子门口去守好,生怕哪位大臣突发奇想了个东西,喊着我要见陛下冲撞了进去。

 

蔺晨喊到最后,竟觉得唇齿间有些发苦,索性不叫了,就那么抱着人,把自个儿往皇帝陛下怀里一塞——没声了。

他说:“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这话说的七分酸楚三分委屈,如果是琅琊山上头,一惯没心没肺的阁主要是说出这种话来,大概要闹得全山上下三四天不得安宁。

倒是萧景琰终于冷静下来了,亏得他练过,就这么撑着个大男人也不觉得吃力。

只定了定心神,又忍不住觉得好笑,心想谁闹别扭也不想这样啊……连自个儿的儿子都要成熟稳重一些。

皇帝明知故问道:“明白什么?”

蔺晨怒了,心想你奶奶的这小皇上,谁说他笨了?

自己早该看出来的,萧景琰就是个顺杆往上爬的脾气,当年梅长苏给他个竿他就能爬到皇帝位,自个儿给了三分颜色他就能蹬鼻子上脸。

他怒气冲冲的去看,谁知道见着小皇帝一个没绷住在哪里笑。

萧景琰笑起来的时候太好看,一口白的发亮的牙齿全露出来,笑纹很深。整个人身上那股生人勿进的气息全没了,倒像个眉目平顺的小公子。

不知不觉蔺晨骨子里那股没羞没臊的做派又回来了。

哼哼唧唧着又往人身上靠。

“臣对您一片赤胆忠心呐……”

萧景琰抬了抬手,犹豫再三,还是放到了蔺晨背上。

他斟酌了几遍,最终还是咬着牙开了口,又实在是说不出软话,只好顺着蔺晨拿口头,从善如流的接了。

“爱卿之意,朕……我是晓得的。”

 

蔺晨忽然一乐,眼睛都快见不着了。

萧景琰坐在原地想他刚刚跑出去的那个样子,不知道怎么的想起“破涕为笑”四个字来,也不知道自己这算是哄好了还是没哄好。

却见那人又折身回来,把他桌上的一壶龙井又给端走了。

 

蔺晨这个人,不开心的时候喜欢找点事做,开心的时候也喜欢找点事做。

总而言之就是不管他舒坦不舒坦,总是要闹得别人不舒坦。

他从灶台上拿了一个鸡蛋,打到洗干净的虾仁里头去,加盐和淀粉拌干净,揭开锅放进去,炒了十来下起锅。

又加了新油,合着那一壶龙井茶水倒进去,最后加了一勺料酒。

盛在个小瓷盘里端回去。

 

萧景琰不知道他去折腾什么了,也不管他,他对蔺晨这来去随意的性子算是看明白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由着他。

直到蔺晨终于推开门,左手抬着个盘子,右手端着他的茶壶。

琅琊阁主递了双筷子过来。

“宵夜宵夜,难得都是我亲手现做的”

萧景琰正是壮年,到了夜间确实会额,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不挑嘴,太后娘娘在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爱给他送点心,他也就尽职尽责的全吃完了。

蔺晨还加了一句:“晚上宜食河鲜,少油不胀。”

 

萧景琰举筷,蔺晨绕到他后头去坐着,一双手从他胳膊下头伸出来,去够他摊在桌头的书。

“山树与石竞丽错绮,不复知升陟之烦也。如是五里,崖逼处复设石关二重。又直上五里,登长城岭绝顶。回望远峰,极高者亦伏足下,两旁近峰拥护,惟南来一线有山隙,彻目百里。”

蔺晨伏在他耳边,说话的时候热气熏然。

“我记得当年我去五台山的时候……下大雨,景色没来得及怎么看,倒是那山上道观的老头给我算卦,说我性有情,秉却凉薄,一声姻缘无波折,只是难遇,要多行善事,广结故友,这样才能和尘世多些纠扯,尘缘才厚一点。”

萧景琰吃了一口虾仁,觉得果然如蔺晨所说,滑腻鲜嫩,清香爽口。

“你去过?”

蔺晨翻动那本游记,语焉不详的嗯了声。

“《翔地记》么……这上头的地方我大多去过,小时候我出门游历了许多年,遇着的人也不少……现在想想老道士说的好像也有道理,改日该去给他添点香火钱。”

他将怀中人抱紧了些。

萧景琰也不管他,自顾吃一个虾仁翻一页,偶尔问一两句。

这才发现蔺晨过真如他所说一般,无论萧景琰问什么,名川大河风土人情他都能说上一二,性质来了就说些旅途的趣事。

萧景琰十多岁的时候身在军营,每日不过是重复的操练和布防,哪里想的世间当真有这种人,仗剑天下,随兴所至。

他再去夹,却发现一盘虾仁不知不觉居然一个不剩。

虽然蔺晨抬了他的茶水,但他一盘吃下来,果然是新鲜至极,一丝半点的渴意都没有,胃里头也舒服妥帖。

 

蔺晨忽然道:“陛下……我给你当个客卿吧。”

萧景琰翻了一页,薄薄的一本书看了大半,只剩这最后一篇了。

“怎么说?”

“太医也着实没什么意思……放我出宫去用处还大些,你要是有难处了,把我叫进来说说,我给你出出主意,平日我还能给你放放哨,比如朝中某些奸佞小人啊魑魅魍魉。”

“爱卿这是在和我显摆琅琊阁的手眼通天?”萧景琰顿了顿:“不过琅琊阁一向不预世事,你这么弄,不怕祖宗怪罪?”

“哎呦天塌下来我爹顶着呐,要被骂也他先上。”

蔺晨斟酌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如果要是有人腌臜事……你实在不乐意做,我也能帮你做。”

他这话说的杀机毕露,语气却又小心翼翼。蔺晨明白萧景琰是个犯起倔来连梅长苏都敢骂的脾气,这个时候总怕触他逆鳞。

但有些话又不能不说……

蔺晨暗自想,谋士这事果然不是普通人能干的,其他先不说,当这脸皮的要求,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谁料萧景琰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蔺晨心想还不错,不知不觉就笑出声。

身后的胸膛一起一落,那人闷闷的在他耳边响。

萧景琰问他:“你笑什么?”

蔺晨说:“你也不是太笨,当皇帝嘛,可以心好,但是不能心软。”

最后蔺晨靠着萧景琰就睡过去了。

他这一日整日心神不宁,又搅得自个儿心力交瘁,外加上蹿下跳的闹腾了半天,此时这么安安稳稳的一坐,实在是内外的挨不住的累。

只是睡着前还撑着一丝清明,瞧着怀中人那软玉般的耳垂喃语。

“其实皇子也没什么好的……长那么大都没出去玩过……待京城事了……我……”

说到最后大了个大大的哈欠,终于是撑不住了,拼了死命说出最后一句,也不知道那人听见了多少。

“……带你出去玩玩,从运河往下过苏杭,然后去琅琊山。”

 

那豆大的灯烛跳了跳,帝王看完最后一页。

梅长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批注,只有一句旧词。

——“君到姑苏间,人家皆枕河.故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

 

萧景琰合了书页,将自个儿往后靠了靠,找个舒服的位置躺下。

外头月明星稀,月光打进屋子里头来,他透过窗户去瞧,隐约像是能看得清蟾宫的剪影。

 

他点点头,也不管那人听不听得见了。

只由着性子一般,语气轻快的应了一句。

“好。”


END。

 

 注:《翔地记》的内容抄自《徐霞客游记》,具体是哪几篇我不记得了,字句对不对也不考究,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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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 )这恋爱的酸臭气啊……

前一章嗦陛下不开窍的罚回去重看混沌那一章。















#以下是牢骚,非战斗人员请撤离。#






其实吧我觉得,阁主只是个萌萌哒少女攻而已,霸道总裁是大哥的事情。

而且萧景琰也不是个二傻子。

连续扫了那么多文,有些时候觉得同人真是太脸谱化,一个人身上不是只有一个标签,为苏而苏要不得。

非要动不动就为你倾尽天下生灵涂炭啊都不怕。

好好过日子不成么。

也不是说造反不可以,能找个不那么二逼的理由么?

凡事讲究有理有据,有因有果。

不管是恋爱还是打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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