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為裳

噗嗤一声摔回来!

【 琅琊榜/伪装者 】[ 蔺靖/楼诚 ] [ - 风花雪月 / 晚来天欲雪 - ] (END)

-、楼诚蔺靖的呼声都很高嘛,那就放一篇小册子里面收录的皆有的好啦。

-、微博转抽   预售地址  宣传信息

-、一些说明:除了lofter上已放出的章节之外

     《天上白玉京》新收录番外为:《诗礼银杏》、《百花宴》

     《故国三千里》新收录番外为:《寒食粥》、《蟹粉小笼包》

      《风花雪月》为独立番外,有楼诚也有蔺靖,还有一些其余角色客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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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货时间没有意外在一月中旬,有意外会延期,发货前三日会在lofter上通      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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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本是蔺晨闲来无事,怀里揣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书一路摸到金殿前头站着。

下朝后满朝文武陆陆续续的从大殿出来,捧着他就拱一拱手,喊一声:“蔺阁主,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蔺晨便披着个狐裘,连手都不肯拿出来,只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真诚一些。

“蔡大人,别来无恙,我可怪想你的。”

蔡荃想起前几日自个儿手底下一位侍郎因为暗养的小妾,被琅琊阁一纸暗状高到天子眼皮子底下的事情。

只觉背后一阵发冷,匆匆忙忙,告辞了。

 

萧景琰听着内监给他禀报。

小太监年纪还不打,不知道是不是进宫前听多了说书先生的讲法,愣是将两人的眉目神色都形容的活灵活现。

“然后蔺先生在那里呆了半天,等到大臣们都走完了还没走。”

“他呆在哪里做什么?”

“奴才也不清楚,只听先生说句有趣,然后便走了。”

萧景琰听完,也不过嘀咕了两句,最后心思又绕会蔡荃那一句“好久不见”,方觉得好笑——蔺晨此人果真是彻彻底底的江南人士,怕冷怕的十分夸张,能在这种隆冬雪日见着他出来,实在是难得得很。

 

谁知道到了半夜,萧景琰褪去外衣,只随意披了件袍子在寝宫里头下棋。

他也不要人陪,只凭借记忆慢慢复盘。

窗户“哐——”一声被打开,萧景琰抬头,只见个半大的少年站在那里,一见他忙跑过来,二话不说扯了袖子就往外头拽。

萧景琰忙把人拉了:“飞流,这是做什么?”

飞流说不清楚,只拼命拽着他往外走。

萧景琰看了眼外头的风雪,竟然是比白日还要大些,而飞流身上却无甚落雪的痕迹,大概是施展轻功一路奔到他这里来的。

思及此,便也来不及多想些什么,只匆匆换了件外袍,跟着飞流出了屋子。

他这些年功夫未曾落下,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夜色遮掩在宫墙中穿过。

飞流身形极快,萧景琰在后头跟着他,也不得不感叹这少年与武一途天赋之高,实乃平生所见。

却不料今日是蒙挚当值。

只不过萧景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了。

蒙大统领不放心,皇帝只得扯了个谎:“蔺先生找我有急事相商,明日早朝前便归。”

两人一路出了宫门,过了三条街,远远的便能见到苏宅,这些年这座宅院的树木是越发的长得高大,夜中看去只见郁郁葱葱一片,半点窥不出里头是个什么样子。

他本想问飞流为何会来找他,又不忍猜测是否蔺晨出了些什么问题。

但不知为何却也不觉得如何心焦,恐怕只能归结为蔺晨此人虽然形式跳脱,却始终是个知道轻重的性子。

 

萧景琰一进苏宅的门便觉得暖和不少——蔺晨在整个苏宅都埋了地龙,热气从屋子里传出来,连院子里也要比外头热不少。

蔺晨爱摆弄屋子里头的东西,这些年苏宅被他左一副字画,又一件摆设的改得面目全非。

萧景琰偶尔过来,竟也有些回想不清当初这该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倒是院子没怎么变,只不过原本的树更高了一些,原本的藤更厚了一些。

后院是一片竹林——这一篇倒是变过的,原本种的是湘妃竹,谁料某一年下了场大雪,死了大半。蔺晨索性就全砍了换种紫竹,还与萧景琰说紫竹柔而不弱,美而不艳,也可入药,何况还能长笋。

而就是这一片的紫竹林。

飞流还没进去前就拉了他的袖子。

萧景琰穿了件宽袖的外套,被死死的拽住一边,他还要问,却在见到紫竹林中那人时统统咽了下去。

飞流往他身后一躲,探出个脑袋,先往那人身上看了一遍,又往萧景琰身上看了一遍。

“水牛……”

飞流道:“……一样的。”

 

萧景琰觉得飞流“一样的”这个形容十分贴切。

他将面前人看了一遍,甚至有些忍不住想出手捏上一捏,看是不是传说中江湖上的易容术。

转念一想又觉得总不该,论是奇淫巧计,大概琅琊阁得算得上头一家。而蔺晨也曾经和他说过,所谓的易容术也没有传说中如此神奇,五分靠得是伪装,五分靠的全是易容者本身的演技。

第二日蔺晨进宫给他递消息,谁知道一开口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望着椅子上萧景琰错愕的表情,罪魁祸首这才从嘴巴里头吐出个小小的玉石块。

“你的声音要比我低上许多,就只好将喉咙压下去一些。”蔺晨指了指自个儿的咽喉处:“听起来像,其实还是有些差别。”

萧景琰只觉十分有趣,问他可否传授一二。

“不教。”蔺晨摇头:“这东西压着喉咙疼得很,也不能多说话,没个几年功夫也学不出来,学出来了大概也没什么作用。”

萧景琰听这话的时候只想。

那你到底是抱着一种什么心态将它学会的?

 

明诚初到这一处,还未弄得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先看到个半大的少年瞪着眼睛冲自己一阵乱叫,支支吾吾却又说不清楚。

还没来得及回话,那少年却一转身跑了。

他眼前一花,居然没看得清楚是如何动的,就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人呆在原地。

他却不敢乱动,只选了个位置,背后靠着假山,又能瞧清楚入口的位置——可惜这一片竹林中的竹子长势太好,连隔壁的屋子都被遮了大半。

明诚拢了拢自个儿的衣服,只觉得这地方确实冷得厉害。

 

他看着时间,半个小时上下,只听到入口那边有动静。

风吹得竹叶哗哗作响,明诚借着月光去看,只见那少年正往这边走,身后似乎还带了个人。

明诚往前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很轻,何况地上还有很厚的雪,但是他没料到那少年居然一早便看见他似得,还未等他走进,一只手斜里探出,正朝着他手腕脉搏处抓来。

转眼间两人过了十来招。

明诚的搏击术是在军校里头学的,这让他能分辨得出少年出手的位置都是死角。

他惊讶的看了几眼这个孩子。

明诚还未来得及换一个姿态——被制住的那一刻他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你多大?”

 

而这一头,萧景琰终于借着月光看清楚交手的两个人——激烈的运动让两人呼吸间带起蒸腾的白气。

他只瞥了那陌生人一眼。

 

这是重光七年,一月隆冬。

 

大梁的天子努力的让自己不泄情绪,只将那人仔细瞧了三遍。

他问道:“你是谁?”

 

这一场雪已经下了三日,苏宅里头的积雪虽然不厚,踩上去还是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阿诚这个时候身体已经麻木了,然而习惯性的警觉让他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攻击的姿态。

飞流在一旁看的有趣,和第一眼瞧见时的惊慌完全相反,他往萧景琰身后躲了躲,又忍不住探出一个头来。

萧景琰道:“飞流,不可无礼。”

明诚一笑,终于收了被冻了发麻的胳膊,他跺了跺脚,将一身的雪花抖落。

“无妨。”

 

苏宅风景很好,仿的是廊州园林的风貌,奇石翠竹,小桥流水,不同于金陵本地建筑的冷硬,通屋不用一块琉璃瓦,于是月光晒下来,就只剩得一派烟雾蒙蒙。

萧景琰领着人坐在廊下。

这一处是梅长苏最爱呆的地方,萧景琰以前不明白,也就只当是他的一个嗜好,直到后头人不在了,他也在这里坐过一宿的更深露重。

那一日清晨,恍惚间听到九声永安钟响。

他睁开眼来,对上的正是远处熙攘人群,皆着麻衣,再往前,却见一片朱红宫墙,檐头琉璃金瓦,梁上雕龙画凤。

缠绵病榻多日的梁武帝还未等到北境战胜的消息便已殡天。

萧景琰站起来往宫里头赶。

天子病重,太子监国。

他到宫中第一句问的却是:“前方战况如何?”

这才抽出空,问得一句:“母妃可还好?”

往后战报传回,一起来的还有主帅病逝的消息。那日起苏宅便封了门——其实原本也没有什么人了,赤焰军的旧部都随着梅长苏去了雪岭。

而萧景琰遣列英去看,这一次却是连留下打扫的仆从都不再留。

这地方本来是萧景琰的旧疤,此时想起来,却觉得那些往日的日子似乎却不怎么清楚,他甚至会怀疑那些个被自己父皇嫌弃和不待见的日子是不是真的不存在。

毕竟哪里有父亲会将皇位传给一个自己如此不喜的儿子呢?

其实萧景琰也并非未从梁武帝那里感受到血脉亲情。

他还记得寿诞前的一盘残棋。

只是今生再无下完的机会罢了。

 

飞流翻了一件蔺晨的大衣让明诚披上,而后给萧景琰也拿了一件。

这件衣服萧景琰未曾见过,却发现居然还是件成色颇好的貂皮,他将衣服穿上,袖口居然堪堪的覆住自个儿手背。

“这怎么会有我的衣服。”

“蔺晨哥哥……做的。”

飞流不怕冷,他内里浑厚,冬夏都是同一件衣服。

萧景琰顺着他指的方向去瞧,却见明诚身上那一件,与自己这一件,似乎正是一套。

飞流折身又转进去,再出来的时候身上套了件毛茸茸的斗篷衣。

那少年一笑,在两人中间坐下来:“我也有!”

 

明诚瞧着眼前的少年,心生喜欢,不自觉的夸了一句好看。

飞流瞪着眼睛一回头——他被吓了一跳。后者却只忽然弯了一双眼睛,冲着他重重一点头:“好人!”

 

蔺晨不知道跑去了哪里,飞流也不甚担心的样子,萧景琰追问了几句,被惹的炸毛,只捂着耳朵跑进屋里,嘴里连喊:“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萧景琰道:“见笑了。”

明诚摇摇头。

他们两个默契十足,绝口不提彼此的异样,不探究,也不质疑。

只是相互打量的时候还是掩盖不了眼中那点好奇。

最终还是明诚先端不住,干咳两句。

他心道,虽说是长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人浑身上下的通身气派,自己恐怕是学不会。

他挑了个话头:“我姓明,你可以叫我阿诚。”

萧景琰便叫了一声:“阿诚先生。”

这一句喊的随意亲近,又让明诚熟悉得很。

他想还好,虽然是个古人,好歹言语还是通的。

“刚刚您问的,那位蔺先生?”

萧景琰一哂,头疼般的摇头:“他早上便在闹腾,如今这般情形大概也是他搞出来的,只是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蔺晨人是不见了,不过准备在廊上的东西倒还留着。

先前一到萧景琰便看见了,蔺晨这个人做派和梅长苏简直是南辕北辙,他以前见过梅长苏的密室,里头放的是朝廷公卿大臣们的档案卷宗,分门别类的整整齐齐。

而到了蔺晨这里,却只随意的丢在地板上。

萧景琰将它们扫过去一点,两人在中间坐了,身边隔着个矮几,上头是一口小铜锅,锅心开了个气孔,拿个白瓷碗装了一碗水,正端放在上头。桌子下头丢着一筐炭,萧景琰将水移开,用钳子夹起一块来,丢到锅心里头。

阿诚问:“这是什么?”

萧景琰面不改色:“蔺晨弄的玩意,锅里煮着东西,我正好也饿了。阿诚先生吃过晚饭了吗?”

他这纯粹就是找话了。

这个天色,离吃晚饭也过去了两三个时辰。

谁料那人居然也厚着脸皮,还揭开了铜锅一角的盖子:“没有。”

揭开的锅盖正好露出里头码放整齐的菜色,最里头是一圈青笋,而后是竹笋,一圈白菜、一圈豆腐。

就这么一圈一圈的堆了好多东西。菜上拿切成薄片的火腿盖了一圈。

萧景琰也闻见香味了。

却只道:“下头煮的都是些不易熟的东西,多闷它一会。”

明诚将锅盖放下去。

 

“水牛……”

屋子里头弱弱的传来一句,两人回头去看,飞流正探出个头,纠结万分般。

“……明早就回来了。”

“谁回来?”

“蔺晨哥哥。”

“我明白了。”

桌上两副碗筷,想来是蔺晨和飞流一人一份,此时却叫他们两个被霸占了,也只好道:“知道家里头的碗筷都在哪里吗?”

“知道!”

“那去拿一副过来。”他拍了拍自己身侧:“坐这里。”

飞流快快乐乐的应了。

 

两人谈了许多,却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

明诚初来,却也不显拘谨。

萧景琰却只道这是缘分,他对这个亲年心有好感,不知道是不是一样的脸让人天生亲近。

明诚要显得比自己有活力的多。

说到年纪,才发觉居然也不相差几岁。

 

“我是家中次子,上头有长姐长兄,下面还有一位幼弟。”

萧景琰不接话,就那么任由明诚说着,说的无非也就是些鸡毛碎皮的小事,大多是年幼时兄长的教导和弟弟的玩闹。

以及姐姐不曾变过的絮叨。

“我听先生言,家中和睦。”萧景琰一顿:“令人羡慕。”

明诚笑了笑,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幼时惨了些,要不是大哥大姐将我带回去,恐怕是连家“家”这个字都不认识的。”

他问指了指一旁的飞流:“这是你的弟弟吗?”

“不是。”

飞流听到人提他的名字,从瞌睡中一醒,相互看了看,分不清是谁在叫他,只闭了眼睛,又睡过去。

明诚说:“将他抱进去吧,睡了着凉。”

“无妨。”萧景琰摇头:“飞流心性单纯,他不过是怕我自个儿一个人落在这里。”

“他倒也不曾太忌惮我。”

“赤子心性,你无恶意。”

 

明诚笑了笑,权当是默认。

两人就坐在廊下,一言一语的说了半天。

萧景琰发现当他说到自己的兄长时,总是透着些说不出的亲密。

他斟酌半晌,才开了口:“我也有一位长兄。”

“恩?”

“不过去世很多年了。”

 

“出事的时候我不在京中,赤焰军的消息是隔了半个月才传到军中的。那个时候我不信,想回京,然而军队在朔北遇到的风沙,等风沙歇了又是十天,我骑快马往回赶。到了半路,又接到一封信,报的是我兄长牵扯其中,已经在天牢里去世了。”

这是他不曾和人说过的心事,连蔺晨也不曾。

萧景琰已经不年轻了,所以他想自个儿应当可以扯出来看看,隔着悠长的时光回去看看那些旧事,又看看旧事里头的自己。

他隐去了称为,然而还是说的惊心动魄。

明诚不动声色,只听了,偶尔应一两句,不出声安慰,也不试图开解。

萧景琰道:“自此我便长驻军中,每年回京述职,路过祁王府的旧址,却不敢进去看看。”

他说到“挚交好友”一段,少说了许多勾心斗角,说的最多的,却还是幼年时相互玩闹的事情,故事里头有个小姑娘一直站在身后。

萧景琰想,赤焰一案过后,他与霓凰居然也有近十年生疏。

二人的牵系不过一个林殊。

这又让他想到另一个人来——于是他想,事实上他与蔺晨,所牵扯的不过也只有一个梅长苏。

 

此下雪下的大半,院中的竹子被遮了根部一段竹节。

奇怪的是雪下的越发大,月亮却越发明亮起来。

明诚有些冷,他缩了手脚,大氅里很温暖,于是他知道这不舒服的感觉或许不是来自于天气,而是来自于此时的气氛。

“旧事已矣。”明诚道:“我听你说来,其实也无太多悲戚之感。倒是小时候一起带两个小孩子一起出去玩结果把人拴到树上的那一段我记得清楚。”

“哦?”

明诚眨眨眼:“忒坏了,这和我那小哥小弟弟有点像。”

明诚说道:“小时候闯祸了,就全部赖到我头上,大姐又护他,也就不管了。”

“长期以往,就不怕养的太骄纵?”

“不会。”明诚摇头:“他只是任性了些,其实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况且还有大哥,每次被大哥发现了,就要被罚。”

“罚什么?”

“扣钱。”

萧景琰听到此一处忍不住笑,居然有些微妙的将林殊和明诚的弟弟联系起来。他记得小时候小殊经常跑过来蹭饭,因为林帅家教甚严,他又吃不惯军营里头的伙食,就日日都馋着静妃给自己捎带出来的糕点。

明诚见他脸上的抑郁之色终于褪了,这才开口:“所以记着那些个伤心事也无意思,你只需记着好的就行。”

“再不济,按你们的说法,来世对他好一点,人世不大,兜兜转转,总会再遇见的。”

他问:“你现在过的如何?”

萧景琰想了想,点头:“不错。”

 

明诚揭开锅盖,一股白气冒出来,两人的眉眼都模糊了,看上去似乎便不再那么像。

他用筷子夹了快豆腐,咬一口却被烫到舌头。

只好放回碗中,去捞一旁的杯子。

“茶啊?”

萧景琰点头:“冻顶乌龙。”

说完他愣了一下,居然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对这些东西也有了这么深的熟知。

“你不喜欢?”

明诚皱眉,将豆腐吹凉了,又咬下去:“苦。”

 

院脚孤零零一株白梅花树,正开的花枝累累。

明诚看了一眼,起身走过去:“我吃你一次火锅,总不好欠你人情,有梯子吗?”

“要梯子做什么?”

“摘几朵梅花下来。”

“先生快请回来。”萧景琰一笑,碰了碰身边的飞流:“飞流去就好。”

飞流得了令,也不贪嘴碗中没吃完的东西,只一个纵身便上了枝头,下来时取了两枝白梅,一枝递给明诚,一枝递给萧景琰。

案几边是个红泥火炉,温着一壶清水。

萧景琰瞧明诚将梅花从枝头上扯下来,又在雪中洗干净。

飞流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个盒子,打开是一套西域的琉璃杯,明诚将花瓣放到杯中,先埋了一指宽的雪,又问飞流:“喜欢吃甜吗?”

少年点头。

“那去给我拿一些蜂蜜来。”

飞流抱着瓶瓶罐罐回来,明诚取了其中一罐,打开闻了闻,赞叹道:“这一家主人,可真当是个妙人。”

萧景琰不知他所言为何,只见明诚将那罐子给他看。

“这一罐是蜂蜜合着蔷薇酿制的,那里还有桂花、山茶、玉竹、百合。”

明诚往一杯里头放了半勺,提起壶来冲泡进去。

“白梅要配玫瑰,这是我在维也纳学的方法。”

飞流得了那一杯加过蜂蜜的花茶。

萧景琰问:“维也纳。”

“跨过海洋,再走个十来天,便能到。”

萧景琰尝了一口,滚水合着冰雪,正好养出一口的花香。

“先生说的这是蓬莱仙境不曾?”

明诚面上神色精彩纷呈,半晌后无奈点头:“对,我可是来自蓬莱的仙人。”

“如何自证?”

“要不怎么跟你长一样!”他抓狂:“你也没走丢的孪生弟弟吧?”

 

后头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两人都记得不太清楚。

倒是关于蔺晨一段。

萧景琰说他“逍遥一世,徒困于此。”

天子喟叹道:“是我之故。”

明诚笑了笑,吃了锅里最后一块红薯。

“也不能这么说。又不是你强留下他的,人家呆的心甘情愿。”

末了,又有些羡慕般的加了一句:“只不过我以前以为这种人只存在那些唐传奇一类的故事里头,想不到还真有,像是虬髯客中的红佛夜奔,柳毅传里头的洞庭龙君。不屑尘世,逐心而活。”

“换个角度来说。”他举杯,敬了萧景琰一次:“陛下觉得是您的天下困住了他,但是怎么知道您自己不是他的天下呢?”

萧景琰一愣,明诚却得逞般的笑道:“我猜对了?别那么惊讶,察言观色,根据已有的线索推测,这是间谍课的基本功。”

他道:“你若是在我大哥手下,恐怕撑不过三次问答。”

萧景琰居然被他激起了几分年轻时候的狂气,也不知道是对着明诚,还是对着和他长的一样的自己。

“你大哥?”

这一声意味深长,他故意拉长了语调,一双眼睛晦暗难辨:“那你大哥是你的天下吗?”

明诚一摇头。

“不是。”他答道:“不过跟着他,我才认识这天下。”

 

萧景琰心下大悸,又要维持面色的沉稳。

只想起二人先前那一番前世今生的胡言乱语。

“说不定是你前世欠他的。”

明诚不解:“什么意思?”

萧景琰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那感觉太朦胧,一丝清明,却又三分糊涂。

他说:“说不准你还真是我的来生。所以你瞧,我今生搞得一个人困于金陵城,所以下辈子只好陪着一个人天南海北的走。”

明诚问他:“你的意思是,我大哥是蔺先生的来生?”

萧景琰本想点头,却对上了明诚的眼,两人相视大笑。

方同道:“不可能,不可能。”

 

“我大哥……杀人挺利索,你要让他进厨房,连拌沙拉的时候都能把盐和糖搞错。”

“蔺晨杀人……我倒是没有见过,他一双手,应该还是救人比较熟悉。”

 

那一抹天光乍破。

火炉中的炭火灭了,廊外的雪也停下来。

 

萧景琰靠着廊下一根柱子,恍惚间还记得昨日事,一个激灵,再睁眼,模糊见瞧见另一侧的人,再去看,却又看不清楚了。

 

“景琰。”

灯烛爆了芯火,皇帝从案头猛然醒过来。

哪里还有什么风雪故人呢?

 

门被推开,他先往外头看了一眼,还是深夜,外头的雪还没有停。

蔺晨没有穿外衣,身上头上都落了一层。

他手中端着个红铜小锅,外头跟着的内监抬着火炉,宫女举着温好的酒水。

“醒了?”

 

萧景琰瞧见自己桌头一盏琉璃灯。

这是前些日子大梁与西域通商,西域诸国都送了结交的礼物,这是其中一样。而此时灯中点了个蜡烛,要比往常用的粗,蜡里头封了朵花。已经快烧了一半,花瓣也只剩下一半。

蔺晨支好锅,内监们点上炭,敛着手退出去。

他走过来,将琉璃盏的灯盖打开,随手掐灭了里头的烛火。

又凑过去,看了看萧景琰的面色。

喃喃道:“瞧不出什么啊。”

他道:“要比我好。”

萧景琰不接话,蔺晨也不解释,只将桌上的筷子分成两份:“吃东西吗?明天就是大年夜了,你要吃宫里头的年宴,我只好今晚来找你了。”

“又不是不让你入年宴。”

“不来。”蔺晨挥手:“我要陪飞流吃。”

 

萧景琰坐过来,发现居然真是一口铜锅煮的杂烩。只不过这次肉要放得多一些,还夹杂剔过刺的鱼肉。

蔺晨烫了酒,不过他不喝,只拿个小碗舀锅里头的汤小口小口的吸着。

他也不嗜肉,只挑拣锅里头的素菜。

 

萧景琰吃着吃着,就觉得从胃里头暖起来。

他给蔺晨倒了一杯酒。

“新年夜,喝一杯吗?”

蔺晨很少喝酒,虽然两人当初第一次见他在和人行酒令,不过后头这些年,萧景琰确实未见他喝醉过。

对此蔺晨的解释:“医者不饮酒,手会抖。”

这也是他第一次未曾深饮的原因。

 

蔺晨接过去,先闻了闻,和萧景琰碰了碰杯子。

天子干杯。

他随意。

 

最后琅琊阁主犯了懒不肯走,只蹭着萧景琰往龙床后头躲。

萧景琰靠下来,正好对上桌上那一盏琉璃灯,外室的还留了一盏烛,对着光亮那一面便显得流光溢彩。

“蜡烛是你拿来的?”

“恩。”

“和你早上站在大殿外头有关?”

“恩。”

“有什么古怪?”

蔺晨动了动身子,从背后靠过来,下巴搁到萧景琰的肩窝里头。

“琅琊阁里头藏着许多孤本,我小时候七七八八的看过些,其中一本里头记载了西域瀚沙之中有一种会移动的绿洲,绿洲中的天水中生长出一种花,传说是神母之魂在世间的映照,偶有旅人途径,若逢花开,可见三生。”

蔺晨道:“我得了一朵,嵌在蜡烛里,前些日子才送到。”

他抱着萧景琰的手稳了稳,概叹一般问:“你见着谁了吗?”

萧景琰没答话。

他便接下去,却也不说明白,说了些光怪陆离的东西。

最后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我下辈子。”

“你信鬼神?”

“不太信,但是也不是不信。”

萧景琰手放下去,碰到蔺晨放在自己腰腹间的手,轻轻拍了拍。

“我以前在朔北打战,也曾见过些东西。当地的部落会在上风口点燃一种草叶,人闻了,便会看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老兵们说那是迷神的东西,和五石散差不多,你这一朵花,说不定也是一样的道理。”

蔺晨也不知是接受了这个答案,或是没接受。

只不轻不重的动自个儿的指头,萧景琰被他这小动作弄的睡不着,只好也睁着眼睛陪着。

蔺晨问他,兴致勃勃:“你瞧见什么了?”
他想了想,答到:“浮生。”

皇帝反问:“你又瞧见什么了?”

蔺晨没想,只说了两个字。

“乱世。”

 

两人便都不说话了。

萧景琰将蔺晨的手从自个儿身上拍下去,又调了姿势,两人头挨着头,就那么睡过去。迷糊中谁转了个身,披散在床上的发丝便纠缠在一起。

 

萧景琰早上起的早。

冬日里头蔺晨总是不肯从被窝里头爬出来,这一日却反常得很,萧景琰还没彻底醒过来,他便赤足跳下床,从一旁的衣架上拿了要上朝的礼服。

皇帝的龙袍繁琐,光腰上的扣子便有三道。

萧景琰自己弄不清楚。

蔺晨却极有耐心般,一点一点的帮他收拾妥当了。

内监进来给皇帝梳头。

寝宫里头烧着炭火,只是比起苏宅的地龙还是显得冷。蔺晨坐在一边,把脚悄悄伸到萧景琰一旁搭落的衣摆里头。

 

“景琰。”

 

皇帝回头,只见那人衣冠不整的坐在椅子上,头发未束起,只眸色清亮的瞧着自己。

外头宣礼的太监已经唱过词了。

大臣们应当已经全部进入大殿。

按照萧景琰的脾气是不会让人等的,然而他这一刻却显得极度有耐心。

只想听听蔺晨要说些什么。

 

那人问:“你的浮生里头有我吗?”

连面色也不曾变,天子瞧见自己寝宫里头挂着的一副画,画的是青山一座,绿水半湾,没有落款,只写“江南无所有,寥赠一枝春”。

萧景琰点头。

“有。”

而后他又问:“蔺先生,你的乱世里头有我吗?”

 

这是他第一次称呼蔺晨为“先生”,显得端重又正式。

而琅琊阁主坐在那里,若是有江湖人在这里,一定能分辨得出他眼神里头的东西,万不是在琅琊山上头解惑时的样子。

琅琊阁远离世事,然而琅琊阁主确实俗世中人人口耳相传的传说。

蔺晨口碑甚高,因为他的脾气比起上一任琅琊阁主,实在只能说一句好。

端方有理,学识渊博。

不过蔺晨坐在那个位置上,他其实是看不上这些尘世的,虽然他知道这尘世间的所有事,但是依旧格格不入。

此时他对着的却是萧景琰。

这俗世中还有什么能比人间的皇帝更能代表这红尘呢?

他却不觉得厌烦。

以往那些所嫌弃的东西居然变的可爱起来。

即便是对梅长苏,蔺晨也是不能理解的,他不明白一个人到底为什么要对陈年旧事执着到这个程度。

熙熙皆为利来,攘攘皆为利往。

而他现在想的是,这个尘世还是一如既往很无聊,汲汲而生的众生也没有什么变化。

但只因为一个萧景琰,却能让他心生亲近。

 

“我很难过你在那个乱世里。”

蔺晨对上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笑。

这一笑当真入廊州三月的春水,又像是琅琊山上经年缭绕的云雾。

他像是端坐的看破生死的仙者。

又像是凡世中为情所喜的凡人。

 

蔺晨说:“但我更庆幸你在那个乱世里。”

 

这一场浮生乱世。

你若真往里头走一遭,终归是有那么一个人。

愿意舍命陪你一场天长地久。

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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