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為裳

噗嗤一声摔回来!

【全职高手】 [ 黄喻 ] [- 十说 -] [- 殊归 - ](卷八)

-、狗O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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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昏昏沉沉中像是想起点前事,却又不甚清晰。黄少天那嘴咬着它脖子后头的一块皮肉,衔在嘴里一路飞奔。

它醒过来的时候见到的景色都不尽相同,深山老林或者是车水马龙。黄少天带着它抄近路,脚程放到最快,也不担心会被城里头的抓狗队给逮去。

那头狼跑的呼哧呼哧的喘,又不能张开嘴巴,热气全都从鼻孔里头喷出来,熏得喻文州也跟着浑身燥热。

某天像是忽然有了点力气,精神也不错。

黄少天蜷着身子休息,把它放在自个儿肚皮下头。

喻文州手脚并用的挣扎了好半天才从他肚子下头爬出来。黄少天睡的有些沉——它已经太久没有休息过,一身的毛发弄的乱七八糟,沾着些不知道哪里蹭到的污垢。

喻文州变回人,身体有些使不上力气。捏了捏自个儿的鼻梁骨,又伸手去碰了碰黄少天的头。

那头狼一个激灵睁开眼角,绿油油的放着光。

喻文州觉得自个儿足够温柔可靠,不远处是亮着霓虹灯的旅店招牌。

“不如我们休息一晚再赶。”

黄少天翻了翻眼皮,这个动作看上去就像是在翻白眼。

其实只不过是喻文州个人的错觉,或许也有点狼类眼白比较大的缘故。

终归喻文州觉得黄少天还是要开口说点什么,乱七八糟又不着四六的东西……

谁料那只狼匍匐在他脚下,乖巧的像是条忠心不二的大狗,侧过头来舔了舔他的掌心——舌头上头是粗糙的舌苔,挂在手上有些轻微的痛感。

喻文州像是被什么撞了一撞心口。

那些个没来得及的疼就泛出来了。

黄少天说:“不能等,继续走。”

喻文州问:“我们现在在哪里。”

黄少天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重庆。”

现在是深夜,街上没什么人,连出租车都是停在人行道旁边,打着空车的牌子。

两个人窝在个转角的地方窃窃私语,也懒得遮遮掩掩的压低声音——过往没什么行人,也就没什么顾忌。

喻文州问黄少天我们要到哪里去?

“青海。”

喻文州停了一停:“是我理解的那个青海?”

“青海省,唐古拉山,格拉丹东主峰。我们要去长江的源头。”

喻文州本来想问我们去那里做什么,又觉得问了也没意思。不知道还能剩下来多少时间,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好像去哪里也是去,呆那里也是呆,那就随他吧,随他吧。

黄少天把自个儿弄的不太好看,喻文州也不嫌它,伸手把它往怀里头一抱,沉甸甸的像是抱了块石头。

他笑着说:“以前没觉得你有这么重啊。”

“胡扯。”黄少天在他怀里伸爪子:“我这几天觉得比以前轻!腰上的肉都跑没了!”

“你怎么知道肉没了,变回来看过。”

“没有……”黄少天怒:“我爪子都走断了,你居然不领情,喻文州你这人怎么这样呢?这个时候不是应该热泪盈眶的说谢谢吗?”

喻文州空出一只手来去捉黄少天的爪子,它的指甲这个时候是藏在肉里头的,稍微掰开一点才看到里头的样子,果然是有一只的爪子折断了半截,孤零零的缩在肉垫里头。

他低头亲了亲黄少天的额头:“我爱你。”

大尾巴狼崽夜里头摇了两下自己的尾巴,打在喻文州抱着它的胳膊上头。

那人一只手挡在它的眼前——喻文州好似依旧闲庭信步的模样,其实走的飞快。

他的速度爆发起来不比黄少天跑的慢。就是耐力不行,走一段路要停下来歇一歇。喻文州抱着黄少天出了城,估了个大致的方向赶。

也不知道几个人堕天的时候是落在什么地方,也懒得去问黄少天为什么不直接买机票过去,既然黄少天带着他这么傻啦吧唧的用脚走,大概也确实只能用脚走。

喻文州在一处树下停下来,黄少天好像感觉到了点什么,从沉睡里头醒过来。它在喻文州的怀里头睡的够稳,一路上都没有醒过来。

休息过后的精神状态似乎要好一点。

喻文州放它下地,自个儿靠着树干蹲下来。

他呼吸乱得很,似乎这种时候魂魄不稳的状态全部显露出来,那些个谈笑风生都是假的——仅仅是呼吸就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胸腔里头空泛的疼,却又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不舒服。四肢都使不上力气,抬一抬指头却落了空。

黄少天低头去舔了舔他的手背。

喻文州肩膀一下微微发麻,居然是连那点粗糙的触感都不复存在了。

他笑着安慰了一声,不过才刚刚说出少天两个字,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头。

那条狼夹着尾巴冲天上嚎。

像是旷野里头最凄凉的冷月。

 

喻文州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在沙漠里,它还是被黄少天压在肚皮下头,唯一不同的是这次肚皮下头除了它还有黄少天自个儿的一条尾巴。

他们呆的这一处有一块石头,经年累月的风蚀吹出独有的形态。黄少天靠着背风的一面,它的头正好靠在喻文州很近的距离。

喻文州伸手去碰了碰它的鼻尖——往常应该是湿润的,现在摸起来却有些干裂。

黄少天醒过来,蹭了蹭喻文州的肚子。

它忽然问:“你现在会不会饿?”

喻文州摇摇头。

黄少天站起来,把脖子稍微低下一点,喻文州爬上去,抓着它颈部的毛坐在狼背上。

夜里头的风沙很大,黄少天却似乎不受影响的一路向前狂奔。

喻文州问:“少天,是不是很久没有休息了?”

那狼答:“每次睡着你都会醒过来,像是掐好时间来查班。”

“天地良心。”喻文州说话的时候不得不把头往狼毛里头埋,否者会灌满口满鼻的风沙:“我倒是宁愿你睡一会。”

“不睡了。”黄少天越过一个沙丘:“看到你就不想睡了。”

它最后咬咬牙,说我们很快就会到的。

“恩。”

“路还很长。”黄少天斟酌了用词:“你要撑住。”

喻文州没回答,它用自个儿的翅膀绕过那狼的脖子,颈部似乎是这种动物全身上下为数不多的柔软部位。它的手连着翅膀,整个环上去的时候就像是个圆满的拥抱。

喻文州碰到黄少天脖颈上的血管。

又顺着一路又摸到它的心跳。

心说好啊,撑得住,再辛苦也要熬着。

你现在看上去就够可怜了,要是真只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多凄惨。

喻文州自个儿心口像是藏着一团火,燎得整个胸膛都疼,整个人像是被小火慢慢的烤着,他汗一身一身的出,被风吹干了,又像是浸在冰里。

黄少天不敢在歇,日夜不停的跑。

日月总是走的太快,一升一落又是一天。

谁知道当年夸父逐日的时候,倒是是靠什么意志在撑。其实某件事到了真正非做不可的时候,大概也就不会去想为什么这么做了。

原因或是为何,不都是那个目的吗?

终归做到了就好。

 

黄少天在雪山地下掉头,一脚踩上溪流,河底还是下头的石头不知道被冲刷了多少年,圆润的表面上头有不可见的苔藓,它一角踩空,打了个不大不小的滑。

黄少天站稳了,一脚一脚的往前走。

它走姿势新奇,速度却不算慢,似乎刻意的保持着一个特定的速度。

喻文州伏在它的背上,黄少天走动的时候脊柱会随着脚步上下摆动,不是太好使力。以前有一次两个人自助游跑去泰国玩,不敢跟团,到了旅游点的时候只好用散团的价格去骑大象,那个时候的感觉和现在有点像,一上一下的,有点晕车的症状。

只是现在恐怕要更难受一点,他的肚子抵在黄少天的一截脊椎骨上头。

无声的开口干呕了两声,才想起自个儿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黄少天是凭着一口气在撑子。

喻文州却觉得自个儿连这口气都若有似无,但是也觉得自个儿不能倒。

原本黄少天都摇摇欲坠,自个儿又怎么能砍了它的生路。

喻文州本来就不算是个太有所谓气节的人,大多数人乐于跟他相处,脾气好的能交朋友,脾气坏的人也能交朋友。比起黄少天王杰希或者是叶修这些人来说喻文州大概是要圆滑不少。

不过一个人的脾气跟他能不能做一件事其实没有太大的关系。

人能不能再这世间立着,能不能做成一件事,能不能堂堂正正的走,说到底不过也就是在一根骨头上头。

宁折不弯还是铮铮铁骨。

随意吧,只要断不了就是好的。

黄少天肆无忌惮惯了,其实那些个我行我素的后头,不过是仗着个喻文州。

跑多远都没有关系,怎么做也没有关系。

最重要的那个人无所谓,其它人怎么看,也实在是无所谓了。

所以叶修才说喻文州太纵黄少天。

宠是一回事,纵就是另一回事了。

黄少天一开始走的时候还竭力想装出一副淡定的样子,开始走的时候水流不过刚刚没过它的爪子,大概是抵抗不住天性里头那点爱玩水的趣味,走着走着就开始蹦跶,踩的水哗哗的响。

背上驮着的喻文州听到了,用爪子抓他脖子上的毛,黄少天老实了一下,谁知道提爪子的时候用力过猛,停下来的时候就踩空,往前滑行了半米。

喻文州被它从背上甩下来,落水前的前一秒黄少天一低头,叼住了。

黄少天下意识的想道歉,嘴里头又叼着个喻文州,话说不出来,只好在那里哼哼。

喻文州听着那点鼻音,笑着吩咐:“我自己走一会。”

黄少天把喻文州放下来,落到地下的时候喻文州站稳了,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个流淌的河水都没了。

喻文州化为人,赤脚踩在冰面上头,他体质不怕冷,对四下的低温也不太有反应,反倒是对当下的环境有些兴致盎然。

黄少天夹着尾巴跟在他旁边。

喻文州问:“这就是你当初走的那条路?”

黄少天说:“不是,我也不知道当初魏老大领我走的是哪一条,不过我猜所有的江河都能到吧?只是其他河水的入口我不知道在哪里。”

冰面上头并不如看上去那么光滑,喻文州走的一脚深一脚浅。

“什么入口。”

“这河不在凡间,要从特定的地方走,才能走到归墟。”

喻文州觉得它说的也有些道理,要不然归墟那么大的地方,早就被卫星发现。连带着九重天,或者是瑶木一类的东西,神仙鬼怪又怎么会是传说呢?

四周开始刮小小的风,夹着微小的冰屑。

喻文州想起当初黄少天说的故事里头好像是连绵不断的风雪——两个人走的时间不算长。他抬头看,一条流霞横贯过天穹,那是金乌落到从东方扶桑飞往西方若木的踪迹。

烧红一片天,彤霞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冰面上头隐隐约约的照出来。

黄少天看到喻文州低头看冰面上的影子,便摇了摇尾巴。

笑声落在风雪声里头,轻轻的一句,随着风声就散了。

黄少天抬头扬起脖子,从脖子里头发出长长的狼啸,声音越过苍茫的雪原,追着先前的笑音,不知道又落在了那一段风声里。

在黄少天不得不闭着眼睛抵住刮过来的风雪的时候,喻文州终于倒在了半路上头,他心里头清楚明白,迟早终归的事,于是冷静自持的伸出手去接。

骨头随着身体的变换迅速被拉长,响得惊心动魄,咔擦咔擦一片回荡在荒原里头。

他咬紧了牙根,总觉得会疼的厉害,其实又不是想象中那么疼——大概是经年累月疼习惯了,习惯了不太有太大的感觉。

但心里头又空着,像是这风吹灭的那点思绪,悠悠荡荡的,不知道往哪里去。

喻文州能变成人的时候越来越短,一开始他能走一天,然后是半天,最后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变成蝙蝠的时候比较多,不动神色的爬在黄少天背上。

四周一直都是一个样子,白茫茫的一片,无从判断走的有多快,但是又不敢放慢速度,脚步慢了就再也走不快。

他哪里敢在喻文州的命上头慢下半步。

 

青年躺在他的怀中,赤裸的上身上头有一道斜横的伤疤,疤口向外卷,露出里头红色的肉,翻开就是森森的白骨。血早就止住了,伤口也有些被冻住,挂着层薄霜。

黄少天拿手按上去,生出些不可置信的感觉来,触感陌生又不可置信。大概也想象得出那把枪划过皮肉,煞气都灌到血肉里头去了,血是流不出来的,肉都从里头坏死,摸上去像是坚硬的石头。

喻文州也喝不进血去。路上黄少天咬破了自个儿的胳膊递给他,血气里头带着的灵气和煞气撞在一起,翻涌的太厉害。喻文州脸上疼出汗,最后只好抠着舌底全部吐掉。

他将喻文州背到背上,其实背起来比看起来重了不少。黄少天只好背着他一点一点的往前走,半路的时候喻文州又醒了一次,头靠在身下人的肩窝处。

喻文州缩了缩手脚。

“冷。”

那字像是带着薄薄的冰刃,细细的刻在他耳朵后的骨头上。

“……你第一次说冷。”

喻文州笑了笑:“凡事都有第一次,也不是什么坏事。”

黄少天说:“以前冬天下雪的时候你总是爱披大氅,让靠过来烤火炉也不愿意。”

“熏得慌。”

“穷讲究……魏老大以前就说你毛病多,一看就是有钱的公子哥,那些坏毛病也不知道怎么养出来的。”

喻文州无无话可说,只得叹了口气:“那也是……所以还是空调好。”

“恩,温度要23度,湿度高一点,要不就炸毛,说了还不承认,其实火气大得不得了。”

喻文州沁出点笑意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黄少天这话戳到了心窝子里头,觉得胸口也不是那么疼。两人胸背贴着的地方有一点暖,喻文州蹭了蹭,舒服了不少。

风雪似乎又大了点,四周都看不清。连太阳都是朦胧的一圈红,洒下来的光也是冷的,吸进鼻腔的空气一路冷到肺。

喻文州问:“还有多远?”

黄少天说:“不远了,水声越来越大了。”

喻文州努力听了听,出了细微的风声,只有轰隆隆的一片声响——大概就是黄少天说的水声吧。

“大了点吗?”

“你就听了十秒钟。”黄少天咬牙:“听得出个鬼啊!”

他这一说喻文州确实觉得风声又大了些,呜呜的刮在耳边,像是荒原里头的游魂。

百川入归墟,倒也不是所有的河流都在同一个时刻全部注入。这世上的江河,到特定的时间就会在某个特定的地方嵌入归墟海中,流到了归墟海中的水,才能最终到达那个大壑。

喻文州问:“你怎么知道入海的时间?”

“我也不知道……”黄少天皱了皱眉:“大概是冰雨里头的灵识吧,这些年我慢慢就知道了,拿到冰雨的时间越长久越清楚。”

灵识么……

喻文州愣了愣,又觉得没什么好惊讶的,万物有灵,若论起年纪,像冰雨这样的神兵,恐怕还要比他们两个有资历的多。

他将脑袋往里缩了缩,轻声说到:“我歇一会。”

黄少天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背上的人有没有听到。

 

这条路和往昔走的那条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以前魏琛带着他走的时候,黄少天还懵懵懂懂,现在心里头却窝着一把火。

心火易燃,只好念无为清净的经书,怕一个不小心走火入魔,可惜搜刮来搜刮去肚子里头也没多少墨水。

来来去去只好念菩萨保佑,苍天成全。

可惜没有神仙显灵,否者他愿意磕等身长头一路到归墟。

耳边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不知道是走到了哪里。一开始不过是水声大了点,后头却变成了没日没夜的咆哮。像是那个时候云上的轰鸣,两条巨龙翻腾不休。

黄少天从小憩中惊醒,一口气堵在胸口,如鲠在喉。

他累的厉害,太阳穴突突的跳,脑袋混沌,神思却清醒。

喻文州缩成小小一个被他捧在臂弯里头。

黄少天低了低头。

伏下身子去,变成灰色的狼,将人一口叼在口中,四肢离地,又往远处跑去。

四周都是茫茫的白雪,也不知道这一条入海的江河到底有多宽。黄少天看不清四周的事物,辨不出方向,只能抬头瞧天上。

北辰遥遥相望,星汉灿烂,

数以万计的星辰汇聚成光亮的大河,远远的也朝天边去。

不知道这天上的河,最终是不是也汇入归墟。

再不归还。

魏琛当年给他讲过某些事情——虽然老头子大多时候看着极度不靠谱,却似乎懂很多平常人都不太懂的东西。

个人走在归程的脚下,一步一步都走的很小心。

“归墟就是万物终结处,生灵湮灭后融入天地,天地的血脉就是江河,江河汇入归墟。”

喻文州当年也跟他讲过——雪夜下头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窗户洞开,一眼能看到天上的银河。

“生死枯荣……天地万物都是这样……”

黄少天说:“魏老大说人是不一样的。”

喻文州轻轻侧了侧头:“怎么说?”

“寻常畜生一生十数年,龟鳖能活千年。但是即便是天地孕育的灵兽,龙族要蜕鳞换角,凤族要浴火涅槃。”

“树木终要枯萎,江河终会枯竭,磐石终会湮灭为风沙。”

“即使神仙也会寿数享尽,天人五衰。”

黄少天亲了亲他的嘴角:“唯有凡人,碌碌一生,却是唯一敢承诺生死的种族。”

刹那喻文州眼中有光华闪过,像是天穹中的星子落了眼眸。

黄少天说:“我也敢!”

喻文州没说话,一抬头却对上一双眸子,目光灼灼。恐怕连星河都要逊它三分——黄少天撑起他身子,整个人笼罩在他上方。

喻文州觉得身子的热度慢慢消退下去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黄少天靠下来,连贴在他的胸膛上头,占据了暖暖一块地方。

“敢对你生死不离,存亡相依。”

屋子里头忽然进了风,夹杂着冷冽的寒意。他心口一片却烘得暖意熏然,平静的生出困意来。黄少天伸出手拽住了他的指头,握住了喻文州的手腕。

喻文州指头碰到他腕间,是感觉到了什么。

静下心来伸出指头碰了碰。

黄少天一整天看上去好像没什么,熬不住心里头的大起大落。

那些个惊涛骇浪只有他自个儿知道。

直到靠到了喻文州身上,手一伸就能碰到这个人,鼻尖都是他的味道。

才真是心安了。

喻文州听了听怀中人的动静——呼吸张弛有度,虽然黄少天为了达到目的选择了一个略微诡异的姿势,睡姿不佳,睡态倒是上乘。

呼吸平和,胳膊或者腿也不会乱动。

要说是狼,倒更像是个忠心不二的犬。

喻文州的眉目本来就平顺,不说话的时候神色淡泊的像是远山的云。

他无意识的扯了扯胳膊,一手将黄少天的脑袋扶住了,往自个儿身上靠紧。

其实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依偎或者拥抱,就已经是下意识的举动了。

屋子里头也些微有些凉意,喻文州觉得自个儿像是拥了个炉子。妥帖温热,烫不了手,却暖得了心。

这么好的事情,好的都像是假的了。

“……你我都非凡人。”

“有什么大不了的……”黄少天细细睁开了一丝眼,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鸡毛蒜皮,你就是想太多。”

第二日醒的时候黄少天变了狼身仰着肚皮躺在喻文州旁边,一身皮毛比被褥要暖和的多,喻文州无意思的往这一头靠。

黄少天露出肚皮给他当枕头靠。

喻文州醒的时候被自个儿身下这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吓了一跳。

那条大尾巴狼摇着尾巴再床上哈哧哈哧的喘气。

“以后我不去吃人心了。”

喻文州看了他一眼。

黄少天拿爪子扰了扰自个儿的脑袋——它刚刚被压了不短时间,毛乱的一塌糊涂。

“像你说的,当个凡人……你也不要喝人血了吧,这种方法还是太极端,你还挑嘴……”

“挑什么嘴?”

“不挑嘴何必让春兰来当面取血,取了再拿过来不就好。”

喻文州弯着眼睛看他。

“那可不。”黄少天从被子钻进去,在喻文州手边露出个头:“不喝就不喝吧,都说修着修着人就傻了,没感情。”

言下之意,当个凡人就好。

喻文州道:“修为停滞不前,渐渐肉身疲软,恐怕连人形也保不住。”

黄少天说我修为深厚经得起耗,末了又加一句:“你嫌我哦?不是人形就不帅了。”

喻文州气息一哽,觉得真是再没有见过比这更不要脸的了。

 

它们这一路走的又长又久,时间长了也就不知道到底是走了多久,前头还有多远?

回头看来时路,连脚印都留不住。

黄少天最后在冰壁前停了步——海浪拔地而起,冻结成了薄薄的一层冰墙,要比他上次看到的那一条单薄的多,从这一头透过冰面看过去是黑乎乎的一片。

水声的轰鸣响在脑子里头像是铁骑碾过。

后腿往上抬了抬想站起来——大概是很久没有变成人了,连骨头好像也被冻住。

拉扯的时候格外的疼,像是被人从骨头的两端尽力撕扯,生生挑断经脉,第一波的疼还没褪去,第二波又袭上来。

“呵……”

黄少天把嘴巴里头叼着的东西放到一边。

喻文州翻着肚皮躺在冰面上头。黄少天一只手寻了个支撑点,不自觉的放到它旁边。骨头咔擦咔擦的响,他看着自个儿的爪子上头的指甲缩回,弯曲的指骨拉直,毛发褪去。

天光从冰壁上头折射一些下来,斑驳的洒了满手。

喻文州自顾自的睡着,连个余光都不再看他。

黄少天靠着冰壁歇了半晌,不是不想动,实在是没力气。

只是这个理由说出来也未免太没有气质,被喻文州看到的话大概会笑他掉链子。

他将蝙蝠捧到肩头——这个形态下头要比刚刚麻烦的多,他怕喻文州掉下去,只好一直用一只手扶着它。

又不敢太用力。

简直上下不得,憋屈的可以。

他现在觉得自个儿跟没修炼以前又没什么不同了——那些以前明明是记不太清楚的往事。

兽类总是混沌,灵识未开前的事情他记不清楚了。

那种感觉却总还是深入骨髓。

那是黄少天的天性,多少年都不敢忘。

 

黄少天带着喻文州攀上那一堵冰墙,现在做来好像要比以前容易得多。落脚处的冰台也比当初要小得多,黄少天踩在上头,却要比当年稳得多。

那些个居高位所产生的眩晕感好像也没有当年那么强烈了——不知道是他现在的修为要比以前高,还是因为当初实在太弱。

人总是在回头看的时候嗤笑自个儿当初的那点艰难困苦。

当初觉得下一步就会粉身碎骨的战战兢兢,倒了现在看来也就不外如是。

不知道是因为现在的困苦要比当初大的多。

还是因为当初的困苦实在是不算些什么。

某日他曾经也玩笑问过要不要以后带这样喻文州归墟一日游。

喻文州怎么说的来着……?

“那是天地秘境,你要学会敬天地。”

 

“不对的……”黄少天动了动嘴角,被他踩碎的几片冰块,顺着冰壁坠下去,连声音都听不到。

他仗着耳力想听一听回声,耳边又只剩下了轰隆隆的水声。

万海归宗的地方。

那几片冰片能算什么?

大概还没有落到底,已经融化成了消散的水汽。

黄少天将肩头的喻文州拿下来,两指卡在它的翅膀前头,三指扶稳了身子,稳稳的拥在的胸前。

反手往后头虚握。

指尖扣到的地方显现了长而细的剑柄,冰雨的剑身薄而长,插入冰层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蹭”的声响。

他脚下踩着的这一条冰河似乎有些松动,海浪冻成的冰壁松动,大片的冰块剥落。

冰雨插在两个人身边。

黄少天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抱住喻文州。

远处传来冰层的碎裂声,一片接着一片。雪原崩裂,四周的海水涌入,撞碎了整块的冰层,碎裂的冰块相互撞击着被卷入汹涌的海浪。

天光照下来,在冰块上头折射出斑驳的光。

黄少天转身看了一眼,白色的浪水中夹杂着灼眼的亮色。

握住冰雨的手更紧了一紧。

剑尖插进去的地方有一条细缝蜿蜒向前,一路通到最远的远端。那是最纯最利的一道剑气,沿着这一道缝延生出去,破开经年的寒气,携着滔天的气势归来。

他脚下的踩的本来就是这河入壑前的最后一个浪头。现在已经摇摇欲坠,抬起的冰壁上头开始出现如蛛丝一般的裂缝。但因黄少天的剑还插在里头,每当一处崩落,剑气又迅速的凝出新的冰堵住开裂的地方。

一时间虽然从冰壁上头不停的崩落冰片,整堵墙却也终究没有崩裂。

黄少天在上头站的稳当,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临渊的山岳。

目极处已经可以看到翻滚的浪头——江水被冻得久了,一经复苏便不可收拾。

上一秒还在的远,下一秒却已经能听到轰鸣声。

黄少天忽然像是发了狠。

最前的一簇浪头打在冰壁上头被弹了回去,又撞上第二簇浪头,卷起了更高的浪花。

黄少天的后背渗出了汗。

他脚下的浪头一次比一次大。

像是一群被圈养在笼中的老虎,相互撕咬着,最后只剩下一只,但是最后剩下的那只,一旦被开了笼门。

是要吃人的。

黄少天的眼中映出磅礴的浪头——那江水终于在一来二去的撞击中变的比这一处落脚的冰壁还要高。

他闭了闭眼睛,眼睛被溅入了水,有些火辣辣的疼痛感。

索性就不要看了。

谁知道他耳中一直缭绕的轰鸣声却忽然顿了一顿。

黄少天心念一动,慌慌忙忙的张开眼。

他先是看到了那人墨黑色的一对瞳,才感觉到与刚才全然不同的,肌肤相亲的触感。

喻文州一手挽过他的脖颈,一手斜斜的向后指着,指头捏着个古怪的诀。

他们身后是已经高高腾起的浪头,比两人站的地方还要高出五六米,眼看就要兜头罩下,却不知被什么力量阻止了一般悬空在半空。

黄少天难得落的耳根清净,连带着觉得那股扰人心烦的声音终于消散了,天地间尽然是再无可比的安静舒心。

喻文州吸了一大口气——他现在连呼吸都需要用很大力,那股凉意顺着气管灌到肺里面去,才觉得舒服了。

黄少天发了狠一般抱上来,他把头靠在喻文州的颈边。

喻文州问:“你刚刚说什么?”

黄少天无声息的笑了笑,嘴角扯开,露出两颗虎牙。他握着冰雨的手不再那么用力了,卸了力气后的酥麻感顺着胳膊爬上来。

“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要敬天地,因为这世上草木枯荣,红粉骷髅,只有苍天不老。”黄少天蹭了蹭喻文州的鬓角:“魏老大以前跟我说,天若有情天亦老,天会不会老?”

大道无情,但是他们这一路走来,连天都会倾覆,瑶木三千枯荣轮回,龙神陷入太古沉睡,星辰轮替更迭。

黄少天问:“这天地当真是不老的吗?”

他指头动了动,喻文州被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冰雨从冰层中被拔出三寸。

喻文州捏诀的手晃了晃。

黄少天往后退了一步。

喻文州越过他的肩膀往前看,归墟大壑横在眼前,四周的海水滚滚而下,再往下看却又蒙了浓浓一层雾气。

“不要看。”黄少天说。

喻文州依言转过头来,黄少天侧过头与他接吻。

喉舌交缠,细细尝舔。

“噌”一声,黄少天拔出了冰雨。随着剑尖离去,巨大的冰壁轰然倒塌,两人向后倒去,仰面向着归墟中迅速坠落。

喻文州的手诀撤去,海浪紧跟着两个人铺天席地的笼罩而下。

黄少天腰部用力,在空中打了个旋,手中冰雨想侧边一插,嵌入水中后拉出稍微缓解了下落的趋势。

水流从上浇下,快碰到两人的时候被剑气弹开。

瀑布上头被冰雨划开一道冰痕。

黄少天想其实还好,未必还到不能挽回的那个地步——叶修的龙珠被他含在嘴里,他咬开了自己的舌头,含着一口的热血,凑上去将喻文州的嘴唇顶开。

喻文州囫囵着吞了两口,似乎有了点精神。

他们在上头的时候听得到的那些海水的轰鸣声好像都散了,两个人目力本来都很好。可喻文州看了又看,发现好像除了眼前的黄少天,自个儿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水声,只听得到两人的呼吸。

洪荒太古的静默之地,连带着空气也是冷的。

他打趣道:“果真是万籁寂静,寸草不生。不过还好……总算不是连你都看不见。”

黄少天皱了皱眉。

喻文州笑言:“否则怪可怕的。”

“都不知道你能醒多长时间。”黄少天说:“反正睡过去了还不是什么都看不见,没差。”

喻文州听出了点什么,伸手在他眼前摇了摇:“你能看到?”

黄少天嗯了一声。

他嘴里头含着叶修的龙珠,不敢太随意的开口。

他们一刻不停的往下落,四周都是流动的瀑布,两个人往里头一站不过是小小的蝼蚁。一刻钟之前就已经完全没有光线了,天光远去,连金乌的光芒也照不亮的地方。

黄少天吐出叶修的龙珠,那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悬在两人身边,一同随着下落。泛出轻微的些许光来,不刺眼,却把周遭的地方都照的清楚。

喻文州又开始迷糊,他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取而代之的确实麻木——他心里头知道这大概不是什么好兆头,却又有点庆幸。

他自认不是个耐得住疼的人,没感觉了总比一直疼下去好。

这又忽然想起初始未完的话题来。

挑了个头,喻文州说谁知道天会不会老,不是你我该关心的事。

黄少天摇了摇头:“其实你和魏老大是一样的,你们总是说一样的话。”

喻文州想说话,被截断了。

“虽然你们做事的方法不同,脾气也不像,性格也不一样。但是魏老大以前说,你走的路跟他很像。”

“以前没听明白,后来明白了一点,又懒得去想。其实他说的大概是你们心里头有些东西是一样的吧。”

黄少天叹了口气,龙珠发出的光照得他的面孔有些冷。他动了动握着冰雨的那只胳膊,调整了角度以防止手臂太过麻痹。

“你跟他一样,看上去好像怎么样都行,其实心里头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

喻文州眼神动了动,像是柳叶揉在春水中,浅浅一层涟漪。

“你们说的天道,我历来都不明白。大概也只有聪明人闲了没事才会去想这些东西。”

喻文州忽然再也掩盖不了席卷的倦意,他歪了头,脑袋靠在黄少天的胸膛上头,闭眼睛的时候选择了一个相依相靠的姿势。

模模糊糊好像有人在耳边喃喃。

“你们说要敬天地,我却觉得……不如敬人心。”

后头的话是无论如何再也听不清楚了。

青年的话像是连归墟里头的冷气都隔绝,喻文州觉得睡过去也没什么,只是不知道等他们醒过来的时候能不能落到底了?

话又说回来,归墟真的会有底吗?

唯恐这在这一片虚无之中闲散游荡。这地方跳脱五行六道,如果死在里头,恐怕魂魄都入不了轮回。

喻文州一向不是个小气的人,但是信奉有舍有得。

这一趟算下来,不是大亏就是大赢。

他却懒撒得很,心想干脆全部交给黄少天去做吧。

黄少天感觉到那人在自个儿怀里头动了动,本以为大概又睡过去了,半晌后却又听得细细一声。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字字听的清清楚楚,待明白了,心里头是真难过了。

他这些天似乎都是浑噩的,也不觉得辛苦,大概还带着大梦初醒的懵懂,全凭一口气撑着。一路走过来他恍然不觉,难过痛苦也化成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喻文州历来看的清楚明白,三言两语就能说到他心坎上头。

也不知道这话他忍了多久……大概还是不愿意看到黄少天的伤心难过。

黄少天说敬人心,话里头存了点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不甘愿,他怎么能让这个人的生死由天定?就算是天要定,也要抢到自个儿手里。

破罐子破摔后索性连归墟都敢跳。

喻文州不是陪着他发疯……

黄少天动了动嘴唇:“……你一直都知道的。”

知道天命不可违,大道无形,冥冥天定。

但是又实在说不出你莫伤心的宽慰话来……这种话说出来也像是笑话,怎么可能不伤心,依照黄少天的脾气。

喻文州想,连他自个儿都难过的不行,也懒得再抽精力去安慰谁了。

黄少天眸色黯淡了些,他将龙珠收回来含在嘴中,将喻文州抱稳了。右臂使力,索性将冰雨完全拔出,两人下坠的身形再无阻隔,直直的朝着下方幽暗的地方坠落。

“管你生死过客,以前我说……生死相依……”

黑暗里头终于传过来三两涕泣。

“喻文州……我不是骗你的啊……”

这人世间情爱两字,说来说起,最重也就不过也就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所谓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你我这匆忙一遭,终归是要尘土尽归。

多少人打马而过,匆匆数十载,若只为了当个归人,也实在是太讽刺了了些。春兰秋华,夏虫冬雪,千里茫茫苍野,万载寂寂岁月。

谁人并肩看的山河万卷,终归是有些不能舍,不能抛的东西。

所谓人生如逆旅。

我亦是行人。

 

黄少天抱稳了喻文州,冰雨化作细长的光索,从他的腕间绕过去,缠在了喻文州的手上。他这一路也累的很,将人抱紧。

下坠带起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黄少天想,那些个书上写的千载寂静,应该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黑暗中有一点光。

灌入归墟的海水奔涌而下,却无半点声音。两个人影相拥着快速下落,黄少天的身体上有细微的伤口,他用冰雨的寒气全部冻住。

两个人看上去像是两尊相拥的雕像。

身下是静谧的大潭,四周的瀑布尽数注入。它们流淌的时候像是奔腾的巨龙,落水的时候却带不起一点涟漪。

潭面静的像是块镜子,黄少天借着龙珠的光看了一眼,从它反射的光线里头才看出是面巨大的湖泊。

这个情景诡异又奇特,黄少天睁开眼,眼睛里头满是血丝。

他虽然一直闭着眼睛,却从未敢睡过去。

不知道从他们跳下来之后过了多长时间——这一趟的旅行似乎一直都是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开始,然后是悬而未决的结局。

中间是漫长而未知的等待。

他们的下落的速度太快——两人手腕上缠绕的光线迅速化成了薄而刃的宝剑。黄少天旋转手臂,剑尖探出,碰到水面的瞬间剑意凌冽四荡扩散。

以大湖中心为起点,冰面朝四周蔓延,连四周的无数瀑布也被冻结。

黄少天抱着喻文州在空中旋转身体,寻找最适合的卸力点——他落地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的像前滑动了大段距离,冰雨在自己制造出的冰面上破开细长的裂缝。

黄少天吐了一口气。

身下却蓦得起了巨大的震动。

结冰的瀑布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齐刷刷的再一刹那全部崩塌。冰块砸了一地,水流重新奔腾而下。

黄少天举剑削开砸像他们的冰块。

脚下却忽的不稳!

有巨大的力量从下而上撞击到湖面——冰雨入水的一刹那黄少天将剑气提到了最高,连四周的瀑布都经受不住寒气而结冰。

何况是这一层的湖面,应当是自此往下,三十米的湖水都冻成了冰块。

那力量却不过一撞——黄少天甚至没有来得及在缓冲期站稳。

巨大的黑影从湖中腾起,一击便撞碎了冰面。

黄少天跃起,那黑影屈起了自己的身体,前爪离开水面,身体带出的水从它张合的鳞片中落下。

黑暗中忽然睁开了巨大的眼,像是夜里的灯。

黄少天站在离它头颅不远的半空。

它缓缓张了嘴,胡须飘荡在空中,口鼻间喷出慑人的寒气。洪荒的巨兽扬起它的脖颈,身上本来怒张的鳞片慢慢帖服下去。

那龙问:“凡人?”

它的声音古奥又庄严,像是巨大的黄钟在耳畔敲响。四周的水流似乎在这声音中流的越发快了些。

黄少天握紧了剑。

那龙忽得又眯起眼来,有些不确定的往他这边凑了凑:“非我族类。”

黄少天手上被割了条血印子,冰雨太薄太利——伤口细而长,却太深。血流得厉害,淅淅沥沥的淌下去,砸到静如铜镜的水面上头,弹出零零碎碎的声响。

喻文州在黑暗中皱了皱眉。

巨龙出海的时候那么大的声音他都未曾被打搅,倒是被这几声血滴落下去的声音搅得心神不定。

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如星辰般的一对眸子。

他想要不怎么叫灵兽,明明长了一副山岳巍峨的身躯,一双眼睛倒是干干净净。恐怕从洪荒伊始便未曾变过。

喻文州未曾有过幼年,从记事开始便是成人身貌。

黄少天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这尘世里头走了很多年,手腕圆滑心思缜密,万事都游刃有余——其实他未必没有初来乍到的日子。

喻文州初学的时候也傻的可以,看着一个人,看他如何行,如何做,连说话的语气和姿态都要拿捏。要忍着肚里头的饥饿,一点一点的去学。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现在的这番心事。

只觉得世上有趣的很,人人长了不同的脸,说话做事也各不相同,偏偏又是融洽的,所有人遵循着某种相同的东西。

喻文州去学那些个东西,自觉得成效不错。到了后头,愿意和他相交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个被村子里头人当怪物一样看的眼神像是遥远的梦。

只是他越学越觉得自个儿确实不像个人。

姿态和这红尘靠的越近,心却离的越来越远。

后头他知道一个成语叫做东施效颦。

心想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学不来的就不要学,活该是如此。

所以喻文州心里头对魏琛大概还存了点敬意——可能这也是魏琛能获得的为数不多的称赞了。老神仙有双识人的好眼睛,喻文州想自个儿到底是点什么心思,早就有人看的清楚明白了。

他从黄少天搀扶的臂弯里头独自站起来,后者伸手从背后撑住他。

喻文州站稳了,抬眼仰视面前的巨兽。

其实这些东西简单易懂的很,晶莹剔透的一双眼睛,半点杀气都看不到,又有什么怕的?

不似黄少天剑拔弩张的样子,喻文州不过是垂手那么站在那里,朗月清风似得。心里头盘算过,大概打也打不过,再说怎么算也是自己两个人闯了别人的地盘。

——谁知道归墟下头有一条龙呢?

九重天上头两个人被叶修的龙威压倒过一次,不知道是不是这事也有适应性,如今看着这一条倒是不怎么怕了。

看来真是天道复兴,这些个百年难得一见的上古灵兽居然一只一只的都跑出来。

喻文州作了个礼。

他浑身没一件衣服,做起动作来却丝毫不显慌乱。古礼总是繁复又累赘,连手的摆放位置都诸多讲究。

那龙的眼睛渐渐有些散,原本存的疑虑散去,索性埋下头来。

光华流过,也是一道玉树临风的身影。

青年俯下身子,照着刚才喻文州的动作回了一道礼。

黄少天张了张嘴,最终不置一词。

千言万语化成了心中奔腾的羊驼,愤愤一句:“我靠。”

青年朝喻文州丢了个疑惑的眼神。

喻文州沉吟半晌,方开了口:“先生长的和我们一位故人很像。”

“故人?”

青年的声音有些哑,似乎是很久没有说过话,语调飘忽,连音节都带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习惯。

他笑了笑,露出素白的一张脸——喻文州想,这个时候倒是不怎么像了。

“我有个孪生哥哥。”青年了然:“我叫叶秋。”

喻文州露了个恍然大悟的样子,也不见得有多么震惊,又显出点恰当的反应。

叶秋甚少和人打交道,最晚的一次大概也是几千年前了。谁知道窝在水底睡觉的时候忽然有一道剑气铺天盖地的砸下来。

他脾气比叶修好了不少,那道剑气也伤不到他,所以不过是从水底探头出来看了看。恍惚间却又感知到熟悉的气息……

身体里头的内丹颤了颤,这才感觉到血脉的呼应。

他也猜的到这两个人大概和叶修得有点什么关系——那棵龙珠被黄少天收在身上,气息却稳当得很。

“我未曾料到归墟下头居然是个这样的地方。”

叶秋回了神,但见那人似乎有些摇摇欲坠,挥了挥手,镜面一般的水面分开,从中间破出个圆形的大洞,水底下藏着一截巨大的骨骼。黄少天扶着喻文州落下去,选了个相对平缓的地方坐下来。

叶秋跟着落到两人面前,有看不见的气流拖着他,就那么停在了半空。

喻文州问:“四周水面不破,江河还是入了归墟。”

叶秋赞道:“你很聪明。”

他姿态自然,喜恶表现的太直接。这样的差别让黄少天和喻文州两人很容易把他和叶修区分开来,若不是两人当真长的一模一样,大概没人信是孪生的兄弟。

“龙族也有双生子?我记得叶神是天地所孕……”

“有的,当时天地鸿蒙初开。”叶秋分手,一手指向天,一手指向地:“哥哥出生在昆仑,那里是天之巅,万物追寻之处;我出生在归墟,这里是海之渊,万物归始之处。”

喻文州顿了顿,刚刚一瞬间他胸口竟然似翻出了一口血,卡在胸膛出,不上不下,憋得难受。叶秋“归始”两字太刺耳,连黄少天都听的气息一窒。

他本事寻着生机来的,难不成这居然是死地吗?

“我们未曾真正见过,大概只在小时候,大家都还只是天地的一股灵识。”

“那又如何知道对方。”

“该知道的,就知道了。”

“未曾想过见一见?”

“总有一日哥哥会回到这里,但如果我从这里游出去太累了,不划算。”

黄少天觉得自个儿心里头像是有把火在烧,焦灼的太厉害,身上的汗出了一次又一次,方听得喻文州开了口。

“归墟之底……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叶秋低声回答,这让他的语气里头像是含了笑意。

“这里便是你们所说的……龙冢啊。”

随着他的声,两人才算是反应过来,忽觉得身下的骨头有刺骨的寒。巨大的龙骨不过露出水面一小部分,谁知道下头有多大。

曾经叱咤风云的龙神也不过化了了累累的一具白骨。

青年坐在他们前端,似乎说的无非小事,可是听来却字字诛心。

“总有一日……”喻文州苦笑:“龙也会死啊。”

他最后一声叹息飘得有些远,连叶秋都听出来其中的源远流长,面上的笑意收了收。

“我族能感受到自己的大限之日,到时候所有的族类便遁入水中,顺着江河入海,海水汇入归墟。”

“魂归故里,埋骨之地。”

他所的理所应当,讲的也确实不过是必然如此的一件事。

叶秋站起来朝两人走过来,他踏上两人所在的龙骨,动作却轻盈的像是鹅毛抚雪。

“当初入世,我和哥哥都有机会,我本也想去的,但是归墟太深,想了想又觉得始终要回来的,何苦非要出去的,世上未必真有那么好。”

他伸出手来,袖子下头一双手掌骨节分明,带着终年不见日光的青白。喻文州曾经见过叶修的双手,长期握兵器,骨节全部微微凸出,指甲旁边会长出倒刺,远没有眼前这一双来的好看。

叶秋双手覆上喻文州的手臂,他下的力气不算小——至少不再抚摸的意义范畴之内。有些捏骨的意思,顺着手腕开始网上摸索,依次是肩膀、后背、最后落在胸膛上头。

他说:“你快死了。”

他说的平静,和先前无二致。喻文州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大概这位弟弟未必比叶修差到哪里去。

他点了点头。

叶秋的手上聚了点光,在黑暗里头尤其清楚。他五指张开,围绕着喻文州的心脏放好——往他们的胸口用抓了一下。

后者只觉得心口一通,连着整个胸膛都疼,疼过之后却是舒爽的暖意。

连带着困扰多日的疼痛也缓解了不少。

他缓了口气:“谢谢。”

后者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半晌。

“世上当真那么好?”

“嗯?”

“你不像是在意生死的人,辛苦拖住一口气是何必?”

“世上未必有那么好。”喻文州淡然道:“只是在下牵挂还在,不敢妄谈生死。”

黄少天敛了眸,方觉得这人怎么那么好?魏琛当年说他们两个人的不长久,八成会应在喻文州的不在意上头。

喻文州听后点头说这话有道理。

后头的这些年,两个人斤斤计较,一分真心要换一分真心——只是人心,怎么真能放在心上来算。

于是喻文州大概懂了,也不是什么一时的大彻大悟,不过是在这些年的锱铢毫末的斟酌里头想明白的——给了就是给了,真心实意这种东西,不是说别人还不回来,你就不能给。

何况黄少天的真心历来不比他少。 

天下大概再没有比这更漂亮完满的事情了。

那些个恩恩爱爱缠缠绕绕,就成了这人心里头最重的砣。若说舍不下,他本就不知道何处来,也不知道何处归。

喻文州看得透生生死死。

看不透黄少天的孤孤单单。

于是乎随他闹,连归墟也敢陪他跳。

喻文州挣了挣身子,出了一身的汗,黄少天扶着他的手掌上头染了不少。

叶秋不说话了,只是可劲的盯着喻文州的眼睛看——他的眼睛确实好看,人形的样子和兽形似乎又不太一样。喻文州没看过叶修的眼睛,不过却对他眼角的几条细纹记忆深刻。叶秋却好像并没有兄长一样的困扰,一张脸显得年轻,皱眉的时候也只会带动眉弓微微弯曲,眼角干干净净。

喻文州想,倒是坦坦荡荡。

他说:“你和叶修不太像。”

“小时候还好,长大就不像了。”

“我们一开始认识叶神的时候……”喻文州偏了偏头,带着点忆往昔的意味:“他说他叫叶秋。”

“那可不。”叶秋掀起眼皮:“他干坏事的时候都是说我的名字。”

喻文州泄了声笑。

叶秋伸出双手来,他本以为又要摸哪里,却不料那双手掠过他,握上身旁的黄少天。

后者露了个不明所以的表情。

叶秋闭了眼,倒不是顺着手腕往上摸——一开始便碰到了胸口。

指头碰过胸口,黄少天的肌肉要比喻文州紧实得多,却觉得叶秋每一次一动都是顺着他的骨头走,没有半次落空。

三个人都未说话,归墟里头也没有任何声音,只听得到叶秋身上衣物摩擦的响动。

黄少天只觉得那人的指头最后停在自己的脊背上头,顺着脊椎一路碰摸上去——劲还不小,按得他的脊椎都疼。

叶秋睁了眼,喃喃道:“我说呢。”

黄少天下意识接口:“什么?” 

叶秋神情隐约带了点兴奋,他歪头想了半天,期间往黄少天那里丢了好几个眼神。

黄少天问你看啥。

他张了张嘴,又闭回去。

黄少天本来心里头就不痛快,现在更是懒得理他,只觉得怀里头喻文州的气息越来越飘忽——喻文州体温不明显,也摸不出什么来,何况他们这一路走来,又是走雪路又是跳归墟的,连他自个儿的感官都有些迟钝。

不过呼吸还是听的出来的,喻文州本来的呼吸很轻,不明显,却很稳。所以黄少天喜欢在晚上去靠着他睡,听着心安,也不会被吵到。

这个时候却像是用力的厉害,吸气进去的时候胸膛剧烈的起伏。

叶秋刚刚那一抓的效用好像又没了。

刚刚那些个话他都听着的,越听心里头越不是滋味,到最后像是茫茫的荒原,直到喻文州说那句舍不得。

又像是风雪中终于有了一点暖。

一时间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他千辛万苦求的生机,不过也就是这样吧。

愤懑或者怨恨都耗费力气,他心里头累的厉害,居然是再生不起别的念头。

心想就这样吧,能做的也做了。

那一口一直吊着他的气像是被谁一棒子打散了,身体重的厉害,觉得不如就那么坐下来也可以。只要还能抱着这个人,这个人还能说说话,大概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蓦得有想起喻文州先前的话……

唯有牵挂不能舍?

黄少天动了动胳膊,让喻文州完全躺下去,头靠在他的腿上。

喻文州没说什么,却听见那人在自个儿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只好又凝神去听,听清楚之后愣了半晌,随机露了笑,连眉眼都舒朗了不少。

黄少天的手伸过来找到他,掰开指头嵌进去。

 

叶秋在一边看的晃神,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没有避他,他自然也听得清楚——其实归墟里头不是没有声音的。

江湖汇入海,水瀑坠入潭,巨大的轰鸣声亘古不变。

其实还有更多……

不过是黄少天和喻文州两人的修为不够,所以听不到而已。

他觉得自个儿的身体里头有些什么东西开始悸动——四周开始回荡嗡嗡声,水声被压了下去。

 

——“你还想不想走?”

——“不想了。”

——“那就不走了,其实死在这里也蛮好的。挺安静,你不喜欢被人吵,家里头的隔音窗户都要装两扇。”

 

叶秋望着那两个人,神色闪了几闪。

空中悬浮着的龙珠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光泽几番明灭。叶秋抬手,原本落下去的水面无声的上涨。

黄少天和喻文州坐着的那一截龙脊被淹没了大半。

两人浑然未觉。

 

——“叶修死了之后也会来这里对吧……我觉得他大概会把王大眼也坑来。”

——“又如何?”

——“坑来比较好,要不麻将三缺一。”

——“龙族几乎寿同天地,瑶木枯荣反复。恐怕要等太久。”

 

“没有关系。”黄少天低头亲了那人眼睑:“你还能陪着我。”

喻文州胸口一窒,抬头看了看那人眉眼,这才生出无尽的苦痛来。只是苦痛中又带着欣慰,莫名的快意。

一想到这人要大概要陪着自个儿死在这里,难受的像是把自个儿放在油锅中煎熬。

转念又想到这个人要陪着自个儿死在这里,又泛出生死不惧的甜来。

恍惚间念起点往事。

好像是夏日炎炎,微微有夜风过。

喻文州开口问:“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去看的那一出戏不?”

“哪一出?”黄少天想了想:“哦,你说李轩那么那一场,差不多忘记了,想不起来唱的什么。”

“我也记不得了。”

“恩,那是他们戏不好。”

“不过我还记得第一次看李轩戏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还活着。”

“哇。”黄少天故作惊讶:“老妖怪。”

喻文州低声笑了笑。

“不过我还记得他们两个。”

黄少天嗯了一声。

喻文州闭了闭眼睛:“其实这样也不错。”

黄少天俯下身来,把脸埋到他胸口上,闷声答到:“恩,蛮不错。”

还想开口,两人身下的脊骨却忽然动了动,黄少天抱着人猛得跳起,在空中的时候皱了皱眉——水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漫过那截龙骨,忽然只听轰隆隆一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轰然倒塌。

黄少天反手去拔剑,余光四下一扫,却不见叶秋的身影。

忽然水面起了巨大的波澜,有什么东西从深处往上想要破水而出——倒塌声一直未停。潭面被搅得波涛翻涌。

 

巨大的龙神在水下扭动身子,身侧是一具具完整的龙骨——它游得太快,身体撞到一具,那具森然的骨架被巨大的冲击力撞散,破碎着往下坠落。

它本该是往上浮起来的……

 

黄少天眼中压了杀气,握住冰雨的手也不自觉使力。

“哗啦——”一声,龙首破水而出,嘴中衔着光泽的龙珠。它顶上空中的两人,龙尾离水而去。

黄少天慌忙中只来得及抱住喻文州,生生在空中转动身子站在龙头上。

叶秋腾空的气力太大,带起狂风。

黄少天脚下略微不稳,连带着揽着喻文州的手一个趔趄。

须臾间过了几个念头,刹那间又清明。

握着冰雨的手松开——那把剑坠落下去,撞到叶秋身上的时候刮出连串的火花,随即坠入黑暗之中,不复得见。

四周忽然想起了巨大的轰鸣声。

黄少天撇过头来,一只手迅速扶住叶秋的龙角,一只手抱住喻文州,将人稳当拉到身侧。

四周的水瀑忽然逆转,水流奔腾着向上倒流而去。

两人被迎面的风刮得站立不稳。

喻文州咬咬牙,一口咬破舌尖,血腥气在口中逸散。热血冲得灵台一阵清明,右手划出整圆,在空中迅速捏出手诀。

结界挡去大部分的风。

黄少天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

“你没有听错。”身下的龙神忽然开了口:“顺着声音去看,你能看到。”

“什么……”黄少天下意识问,却忽见黑暗中隐约有一点光闪过。

还未确定是否错觉,耳边又听到一阵声响。

 

——“我们这一代的老神仙把这里叫“墟”,跟极西之山对着,那头是天柱,上头盘着一条龙,这处是地渊,不过不知道下头到底有什么。不过这天下的海河都往这里流,那条龙说这是归处,慢慢的就叫成了归墟。”

——“为什么这只有这一条河被冻住?”

——“这条河叫记川,从冥府里头流出来,幽冥之水,寒气太重,就冻住了。”

 

四周忽然一震颤动,像是整个归墟都在震动。四周向上奔腾的河水忽然又掉转方向,急速的向下坠落。

黄少天抬头,顺着那片声音的来出去看,却见孤孤单单一条水瀑,依旧往上逆流。

叶秋载着两人向那一条水瀑奔去,一头没入水中。

巨大的龙身顺着水流向上游。

喻文州辟出可容两人容身的结界,以至于不被水流淹没。

黄少天这才缓过一口气,倒显得比喻文州还要累,手却不敢放开叶秋的龙角,一直紧紧的抓着。

“你要做什么……”

“救得活……”龙身的声音回荡在归墟中,四周的水流被震动。

黄少天睁大了眼睛,声音有些颤抖:“你说什么?!”

“救得活!”

叶秋咬了咬牙,龙头破开水层,载着两人往上迅速游去。

“这条河叫做记川,从冥府之中流来。”

“万物魂魄死后归于地府,洗去今生记忆,魂魄再入轮回,所有的今生,汇入一条河,就成了记川。”

“万水入归墟,连冥河也不例外。”

“入归墟后,河水倒流,重新灌入幽冥,又成了忘川。”

喻文州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是明白了点什么,又不敢肯定:“我听闻九重幽冥下有两条大河。”

叶秋似乎在笑,身体一阵颤动。

“喝了忘川水,前世今生就都忘了。”

喻文州接了他的话:“喝了记川水,又能记起三生之事。”

他唇角抖动,气息散乱:“上神何意?”

叶秋答到:“这两条河,乃是时之川。”

上古龙神的声音回荡在归墟中,撞上四周的水瀑,又回荡而归,黄少天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似乎是在这一片茫茫中抓住了点什么。

——“我带你们走的路,叫做‘溯’。”

逆归而上,穿过奔流而下的时光。

 

喻文州问:“回哪里去?”

黄少天忽得一声低吼,握住龙角的手猛然用力。叶秋吃疼,身形微微一晃,又竭力稳住。喻文州侧头看黄少天,后者一头的冷汗,眼皮不住抖动,闭上又睁开。

忽的一回头,死死盯住身旁人。

喻文州还未说话,黄少天嘴唇动了两动,竟是先红了眼眶。

“少天?”喻文州心下一惊,忙伸手去碰他。

黄少天伸出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力气大的像是要嵌入骨骼。

“……回最开始的时候。”他起起落落其次,终于是结巴着说了一句:“我……喻文州……我知道你是哪里来的……”

他的声音有些奇怪,像是锉刀在嗓子处拉扯,本身明亮的嗓音消失的一干二净。

喻文州愣了愣,又见黄少天像是有些控制不了自己似得转过身去,握住自己手臂的手却再未放开。

 

上方隐约有亮光,喻文州抬头去看,却见归墟上空原本的那层雾气居然散了,天光从上面直射而下,被四周的水面折射,变成绚丽的光。

龙神跃出水面,扬起的水花扬散在空中。

喻文州像是跌入了深深的黑暗,努力想张开眼来,心口一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尽数碎裂。忽的就恐惧慌张,升起对自己的死亡冷眼旁观的荒唐感来。

他明明是在经历的,却觉得那些个疼痛都不是自己的,唯有这突如而来的黑暗迅猛而又无可闪躲。

捏着手诀的掌心一松。

黄少天俯身过来,拿身体挡住了兜头而来的河水。

最后一刻有人牵住了他的手。

喻文州心头一稳,听到那声音在他耳边道。

——“生生死死,我都陪着你。”

喻文州费力的转头,全身紧绷的肌肉迅速放松下来,嘴角却扬起飞扬的弧度。

他张了张嘴想回一个“好”字,却再不知道那人听不听得见。

 

归墟的深渊上,龙神盘起自己的身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两人顶出。

黄少天低头,冲着他点了点头:“多谢。”

神色明灭,终于还是伸出手去,在离散之际摸了摸叶秋的龙角。

忽的归墟像是传来一阵悲鸣。

黄少天尽力稳住心神,指尖凝起剑气划破自己的掌心,鲜血涌出,坠到归墟离去。

黑暗中的宝剑不住震颤,有热血坠入,在它身侧停下来,血气翻涌,最后成了蒙蒙的一层血雾。

血雾渗入剑身,剑锋处凌冽的杀意忽得一收,似乎连金属的光泽都黯淡了些。

 

黄少天和喻文州的身影最终散落。

四周沉寂下来,唯剩下盘踞的巨龙。

叶秋抬头,环顾四周,却见万海奔腾,寂寂无声。

半晌后反身再次向归墟深处游去。

和冰雨擦身而过的时候它停下身子,伸出爪去抓住,爪子忽然变成了细白的手腕。青年抬头看向天穹。

这个深度已经看不到光了,手中宝剑却微微颤抖。

他旋了个漂亮的剑花,冰雨脱手而出,向着上方飞去。沿途剑尖带起寒气,剑尖擦过水瀑,忘川水一路向上冻住——最后悬停在离归墟顶部不远的地方。

那里又腾起雾,连最后一点天光也寂灭了。

 

“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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