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為裳

噗嗤一声摔回来!

【 刺客列传】[ 齐 蹇 ] [ - 君不见 - ] (3)

-、狗O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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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辽远而深长的梦。

他却记不清梦中梦到的详情,只觉得梦中与人厮杀,手中的剑没有握住,被弹开了去。他在梦里努力的伸出手去,拼命的想握住些什么。

现实中却只觉得胳膊一动。

他便从混沌中醒来。

却当真如经历了一场大战一般——汗水湿透了衣服,但四下静悄悄的。床帏是用南地的织锦织就,有风吹拂的时候像是天边的流云。但此时它静静的垂落,于是便像是云停在眼前。

一叶障目。

他忽然觉得有些瞧不起前路——只想起几日前收到的线报,天璇有了异心,共主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与天璇接壤的小国们纷纷选了站位,启琨也送来了敲打的文书。

他从中嗅到风雨欲来的味道,却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连带着梦中也带起了硝烟。

 

对这样忽然惊醒的夜晚却是不陌生的。

王侯踢开软被,掀开帷帐的时候却忽然停住了。

月光从窗口洒进来,地上便投射出人形的黑影,他首先想到的是什么样的刺客居然能进到寝宫里来?小齐不应当是守在外面……

想到这一处,蹇宾掀着床帏的手索性将其挂到床头的挂钩上去。

这样便看得更清楚了——确实应当是守在外面的侍卫,此时握着剑,正站在他床头。他未听到开门的响动,又开了开半开的窗扇。

“翻窗户进来的?”

齐之侃点点头:“嗯。”

蹇宾故意吓唬他:“未得令,携剑入内,可知罪?”

齐之侃看了看握在手中的剑,那本该是他佩在腰上的,武将只有在迎敌的时候拔出自己的剑,此时却露出一段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蹇宾看他单手握着拿着剑鞘,向着那半开的窗扇一抛——还未等自己反应过来,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那是剑鞘落在草地上的声音。

蹇宾总觉得齐之侃总能将宫中的规矩用这种近乎胡闹的方式戏耍掉,他将剑抛出去了,就像个小孩一般的看着自己,像是在说你看,现在我没携剑了,那就不碍事了吧。

但他那句话的重点是剑吗?

如果换做是其它任何一个侍卫,恐怕都要明白这该是“无令擅动”的罪过。

但蹇宾也真不与他计较,只在心里头觉得有些好气好笑,但无端的又多出三分开心,似乎十分受用这样的把戏。

 

“小齐进来做什么?”

“我听到你呼吸不畅,就进来看看。”

“小齐是担心本王遭了刺客?”

“不是。”

“那是什么?”

齐之侃沉默了片刻,还是据实以告:“我怕你睡的姿势不好,被枕头闷到了,进来看看。”

 

蹇宾只觉得自己半夜又被气了一下,他原本想问倘若真是这样你要如何?

又觉得倘若真是这样,齐之侃大概会将自己掉个头,放成他觉得正确的睡姿上来。

但他又不能苛责齐之侃。

毕竟这个人穿着侍卫的衣服,佩着侍卫的长剑,半夜守在自己门口,还要关系主子是不是睡的不好。

怎么看都是忠心耿耿的样子。

蹇宾是个聪明人,他虽然讲究王家的那一套,但却明白在真正的忠心面前,再多的规矩和礼仪都是不值一提的。所以他愿意包容齐之侃的这些冒犯,这便导致齐之侃虽然已经入宫半年有余,与当初在山中相比,却不大改变过。

 

自从两人归府,蹇宾便不太有能完全清闲下来的日子,此时万籁无声,倒有几分怀念起当初在山中野庐的日子来。

那时大概是他这一辈子最为清闲的日子,无需任何挂扰,每日操心的不过是伤口愈合时带来的不适。

齐之侃也是个很好的同屋人,不会多嘴,也很懂事。

蹇宾那段日子只想着早日伤好便出山,这时却被繁重的政务压的不自觉怀念起那种闲云野鹤般的日子了。

 

“小齐。”

“什么事?”

“人前可不能这么答。”

齐之侃想了想,这才明白蹇宾这是和他讲宫中的“礼仪”。

才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恭敬的行了个礼,又微微的弯下腰。

“属下在。”

出乎意料的确实一只手落到他的肩上,虽然是拍了一下,但力道很轻。他的肩甲在夜露中有些发冷,于是似乎便能感受到那人手掌上的热意。

但热意也是疏远的,就像是天玑的王侯一般,总是不愿意被什么人看清楚自己的样子,最后能像神像们一样高高的端坐在神龛里。

齐之侃却在这样的举动中感受到了似成相识的热络,好像他熟悉的那个蹇宾又回来了。

 

蹇宾和他说:“小齐长高了。”

这让他有些雀跃,却又要谨记着“礼仪”的教诲,便生生把伸手将自己与蹇宾比划一下的念头压下去了。

但笑意是怎么样也压不住的。

蹇宾便只看到青年对着自己傻乎乎的笑,好像是得了什么颇为丰盛的赏赐。但事实上即便自己给他封赏的时候齐之侃也是面不改色的,随手就塞怀里,好像自己给的是路边的石头,而不是一块成色上好的玉佩。

 

齐之侃即便是在王府中也还保留着山中的那一套,蹇宾不知道他怎么坚持下来的。他不知道城中最好的酒楼在哪里,也不知道城中最热闹的楚馆在哪里。

倒是知道府中的马厩在哪里。

有一次他因为给马刷毛被溅了一身的泥而折返回去换衣服,错过了换执的时间,蹇宾便只好在马车上等了一盏茶的时间。

按照平常的侍卫已要拖下去杖打了。

蹇宾却只问了缘由:“马为何要溅你一身泥?”

“怀了小马崽,脾气就大一点嘛。”

事后蹇宾才知道齐之侃连载宫外的住处都没有,只和侍卫们睡府中留出的房间。侯府的亲卫队们大半都是国中贵族家的子弟,不能扔到军队中去跟武夫们厮混,便入宫当个侍卫,这样便算是混迹过军旅,日后也算是履历上的一份。

这样的子弟大多在城中都有自家的府邸,不当值的日子自然是回家去住。

只是天玑侯身边自然不能全部放一些绣花枕头,于是剩下的一些,便是招募而来的,有功夫,却没家世。这样的人大多住在府中安排的住所,两个人一间房。

管事的看得出齐之侃能得天玑侯的青眼,所做的安排也只是让他自己一间房,家具一备配些比较新的。

也就仅此而已了。

 

蹇宾又坐回床上去。

寝宫的床很高,在地下放着四方的踏板,踏板上铺着一张软厚的皮毛,那大概是一张狐皮,在月色的映照下泛着白色的光。

秋夜有些凉,蹇宾便将脚锁在厚厚的毛,这让他觉得暖和。

他对齐之侃吩咐:“你去抬一张椅子,坐到我面前来。”

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换做别人应该要诚惶诚恐的谢恩。青年却只出去绕了一圈,寝宫中并未放置小凳,就只有方正的木椅,好像不用这种大一些的东西就显不出侯爷的威严来的。

齐之侃绕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于是他便走回来,掀了后摆,正打算盘腿坐下。

蹇宾却觉得这个姿势想自己欺负他似得,便出声制止。

齐之侃又看他——蹇宾将脚挪了一些。

“你坐这吧。”

 

这下更不对了。

或许这本该是一次君上对下属的谈话。君王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然后下属表达自己的忠心;或许又像是山中时那样的谈话,之间有不必多说的恩情,但又平淡的像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蹇宾想这算什么呢?

倒像是年中的哥哥要在深夜和弟弟谈谈心。

但弟弟又是个能打能说的,似乎也没有什么太需要担心的。

 

正在他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齐之侃却坐了下来——蹇宾意识到齐之侃要比他想象中更结实一点,穿着剪裁合身的侍卫服的时候看不出来,但离的近了,就能看出的青年常年锻炼的身材。

于是他只好再挪一些给青年腾出位置。

 

 

“你在山中的时候也会睡不好,但那时你是在担心追杀的刺客。为何回到府中也还是睡不好,是在担心什么呢?”

 

蹇宾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对话朝着莫名其妙的的方向进行,青年似乎不知道如何进行铺垫和试探,也不明白上意是不可揣测的。

但他的问话中又有着让蹇宾心动的柔软。

人们像他询问意见和决定,却鲜有人询问他感受。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说出实话,即便这实话听上去也像是敷衍。

“许多事。”

“嗯。”

青年便没了声响,好像是在等待他接着说下去。但蹇宾终止了这个话题,他问道:“小齐可曾想过回到山中?”

“想过。”

蹇宾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其实一开始,你就不是很愿意随我来吧。”

“王府的生活不适合我。”

 

他并未承认也并未否认,却只是说出两人都知道的事实。

“但现在觉得也没什么,和山中的生活也没有太大的不同,你要是想让我留在这里,那我就留在这里好了。”

这便也是蹇宾疑而不解的地方。

齐之侃的忠心让他动容,但这忠心也来的毫无道理。

 

他试探道:“你于我有恩情……”

齐之侃却只摇摇头。

 

“小齐。”蹇宾问他:“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齐之侃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似乎除了父命,他并没有什么要留在蹇宾身边的理由。

但他还是留下来的。

而蹇宾给他那些东西,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高官厚禄——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蹇宾不明白,他也不太明白。

似乎在他答应的那个时刻他隐隐的抓住了些什么东西,却太短暂了,还未等它明白过来,便倏忽不见。

 

“倘若你有什么想要的……”蹇宾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后半句话:“都可与我讲。”

 

这已经是一个王侯能给出的最高的承诺了。

只要你想要的,只要我能给的。

古往今来也没有几个上位者能给出这样的承诺。一个人的位置越高,他的承诺便越是珍贵。因为什么都没有的人明白自己能给出什么,但拥有太多的人呢?

他们不知道一个许诺需要给出多少东西。

而这些东西里头又有多少是他自己舍弃不了的。

但他还是这样说了,这或许将是他一生中最为慷慨都的一次许诺。

 

齐之侃却无动于衷。

似乎这样的许诺还是无法打动这样的人,但如果这样的东西还无法打动他的心。那他的忠心呢?

他的忠心又从何来?

倘若有一日他的忠诚不在了,自己还能用什么东西来稳固他。

 

“君上。”

 

蹇宾感觉有东西碰了碰自己的脚踝,他低头去看,只看到齐之侃的指头搭在自己的脚踝边上。

 

齐之侃碰了一处,蹇宾觉得有些痒。

“当时伤的地方,骨头没有完全接正,还是留下隐伤了。”

这个时候的口气却不像那个不为所动的青年了,蹇宾觉得自己似乎听出了他口气中的可惜,像是莫大的遗憾。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日常行走并不影响。”

“你还年轻,看不出来。”齐之侃说:“等老了,天气冷的时候,没有完全接好的骨缝就会隐隐作痛。”

他低下头,将那一块皮毛卷起来,将蹇宾的双腿都盖好。

“是我的错,我应该给你找更好一点的大夫的。”

 

蹇宾一时语塞,先前想好的东西却也说不出口了。

那些赏赐好像会玷污这样的心意,蹇宾第一次想,或许这世上当真有毫无缘由的忠心不二。但那有什么关系呢?

齐之侃这人似乎便是一个最无理由的因果。

 

他便说:“我乏了。”

 

齐之侃应了,站起身来。蹇宾看他离开的方向,忍不住出声提点:“走门。”

原本搭上窗框的手只好又收回来,将窗扇关好。

齐之侃转头的时候显得有些委屈,却又不放心。

“你要是怕,就叫我。”

 

“出去。”

 

蹇宾躲到床帏里来,他听到门开启又关上的声音。

过了不久,又听到窗户外面有动静——似乎是齐之侃捡回了他的剑。

 

他将被子盖到身上,躺下之后闭上眼睛。

快要睡着的时候又像是听到什么声音。

极轻极小的。

响在静谧的夜里。

 

指头敲击在窗扇上。

那人轻声的问:“睡着啦?”

 

“小齐。”

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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