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為裳

噗嗤一声摔回来!

【 刺客列传】[ 齐 蹇 ] [ - 君不见 - ] (6)

-、狗O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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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的时候,侍卫好像听到点什么动静,从暖阁里传出来的。他奋然起身,但心里揣着犹豫,生怕是自己听错了,鲁莽冲撞了御上。

静耳去听,好像除了刚才那一声响动,就再无声音。

或许是树枝掉到水里了吧。

 

自从有了不能受风的毛病后蹇宾就开始畏冷,差不多到了秋日,便喜欢躲在暖和的地方,原本的池院扩建了,除了那一池温泉,索性将屋檐抽高,将整个池子都罩在里面。

原本的亭阁拆了,只留下挑高的竹竿,还是挂上挡风的帘幕。

顶上挂上八角宫灯,又在四周支起火盆,烧的是越支山的炭,烧起来快,而且没有飞灰。

池院便也改名叫了暖阁,内监和侍卫们在此出入,俨然已经是府内的第二个寝宫。

 

蹇宾睡得浅,窗户一响起他便醒了。

宫人们退下之前都会落下挡杆,也是记得的,他不能着风,于是没有人敢在这件事上马虎。

那一声不重,好像是挡杆落地的一瞬间就被捞起来——但他还是听见了。

黑暗中天玑侯睁着眼睛,也未曾起身,刺客细心去听屋内的动静,又是静悄悄的,好像刚刚只不过是错觉。他慢慢的坐起身来,暖宫中的床很大,那一方软塌早就被换下去了,只因天气冷的时候蹇宾大多就歇在此处。

他将身体调整到一个特定的姿势,微微躬下腰,一只脚撑起,双手摆出防卫的姿态。这个姿势下他刻意发起攻击,或许是在第一刻滚下床。

值守的侍卫一定刻意听到他的呼喊,但从外进入需要越过温泉,这便也是他不敢在第一瞬间出声的原因。

 

只是还未来得及他反应。

颊边感受到丝丝的凉风——这是床帏被掀开了,来人和很小心,像是要确认他睡着了没有。他在判断出方位的一瞬间出手,那人抬手来挡,打到了很硬的骨头,大概是胳膊。蹇宾的手改向上抓去,顺着来人的胳膊往上,那便是人的咽喉!

但这样的攻势又被化解了,那人偏过头,几乎是用贴面的方式避过了他的攻击。

蹇宾在一瞬间判断出两人武功上的差距,他向后立起身子,想要借由这一击的惯性向后推开。射出的身形却在半空被拦下——他感觉到自己被拦腰勾住。

这样的姿势需要那人立足于床沿,然后探出身子才能够到他。且不论下落的惯性,单是他自己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瞬息之间做出这样的动作。

床帏被两个人的动作搅得上下翻飞,天玑侯终于借由微弱的月光看清楚来人。齐之侃在回撤的时候太用力,两人落地的时候砸到床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欢喜已经是个老内监了,在上一任天玑侯在位的时候便已经伺候在侧,十六岁的时候他聪明伶俐,老侯爷喜爱他的机敏,就赐下欢喜的名字。

如今他快六十岁,但还是叫这个名字,脑子也并未因为年纪的原因便的迟钝。他看着老侯爷的一众子女长大,大抵是世上少有的不怎么将蹇宾那阴晴不定的性子放在心上的人之一。

但今夜侯爷的怒火来的太蹊跷了。

夜中最后的一声响动终于惊醒了暖阁中的所有人,但当侍卫们和内监门破门而入时,只看到赤脚站在池边的天玑侯。

蹇宾气的不轻,眼神凶恶的像是要杀人。

他上前奉了热茶,这才斟酌着问可是魇住了?

内监们用长杆跳着火芯,一盏一盏的点亮高挂的宫灯。他眯着眼睛四处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什么能惊扰到天玑侯的东西。

 

“混账!”

 

欢喜赶忙跪下,口中连说着息怒,却还是不知道这无端的火气是从何而来。

蹇宾站在屋中许久,一杯热茶见了底,才觉得自己的火气消下去了一些。暖阁中常年都是浸着热水,又点着火盆,他赤脚站了许久,此时倒也不觉得冷。只是一眼望过去,内监和侍卫们都十分惶恐,又后觉自己这迁怒的太过,便将老内监单手扶起来。

“本王乏了。”他在灯火中看到老内监藏在帽中的白发,一时又有些心软:“欢喜年纪大了,以后也不用跟着这班年轻人守夜,回去睡下吧。”

欢喜不明这忽如其来的恩典又是何故,却也说着使不得,使不得。

蹇宾却看也不看他,好像真的是雷了一般,挥挥手,让众人都下去。

 

宫灯又被吹灭了,当最后一个拿着长杆的内监退出去,蹇宾快步走到床边,帷幕掀开的时候齐之侃从床上坐起身。蹇宾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深色不明。先前那一句“混账”他却是听到了的,知道事实上被骂的自己,此时低着头不说话,打定主意即便蹇宾说些什么,忍下来就好了。

可蹇宾却只瞪着他不说话,表情称得上“咬牙切齿”四个字。

齐之侃没办法了,只好自己开口:“我是来看看君上的,不是来和你吵架。”

他说的理所当然。

蹇宾只冷笑,心想你倒是来去自如,府中的护卫也视若无物。

 

齐之侃视而不见,只把床帏都掀上去,挂到床边的铁钩上。

他站到一旁,就像是以往的姿态,只离着三两步,不远不近。这样的姿态做起来也不觉生疏,齐之侃心中心中惊诧居然只是不长的时间,一些事情居然已经成了习惯。

蹇宾只道:“好得很。”

他话音有异,齐之侃听在耳中,只觉得一路上的雀跃似乎被迎头浇了个干净。

便也只梗着脖子不肯服软:“我不是来吵架的。”

 

蹇宾不接话,只站在原地打量他。

“你过来。”

齐之侃应声而动,只上前了一步,恍惚却闻到了冷沉的香气,侯爷的衣袂上染了安息香,平日不觉。但他许久没有见过蹇宾了,乍见之下,居然分辨出这些许的不同来。

味道让他心中起了些异样的感觉。

他想要去说些什么,闲事也好,便像是在山中时写在纸条上的琐碎。他本不是婆妈的性格,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如此多想说的废话。

为此还在特意买了上好的松烟细墨,老板推荐的时候说里面掺了龙脑和白檀。

“见字可心沉,辽香致远,一点如漆。”

他买的墨石精贵,寻常通常只用作画时描眉一道,便如此毫不吝啬,用清晨的露水化开,整个屋中都能闻到清单的墨香味。他便蘸着这样的墨水写纸条,通常成了一整篇,读来又选出自己觉得当真有意思的一两件,裁成纸条,绑在信鸽的腿上,遥寄而去。

 

可到了当下,这样能入书的逸事却成了一整年的俸银都耗在买墨这件事上。

“小齐。”

齐之侃停下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蹇宾笑他:“你啊……”

他便更窘迫了。他害羞的样子也不太一样,虽然不好意思,不躲也不避,只傻愣着盯着人看。蹇宾想要说他放肆,又觉得他可爱,神色也软下几分。

他不发火的时候实在是很好看,他是自小锦衣玉食养出来的,举止都自有风度,便是坐在那里也好看。

昔时齐之侃自不懂何谓“仪度”,此时却懂了,竟是如此的心生爱慕。

就像是笑谈里头的故事,君王三顾茅庐,只说:“我慕先生高义。”

但他不过一介布衣,许不了蹇宾什么东西。

金银玉石吗?

还是高官厚禄。

天玑侯富有四海,这个天下比他尊贵的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也已经死了。

他便如同落魄的书生,在赶路的图中遇到高阁上的小姐,她长的多漂亮呀,只一看就再也移不开眼睛。

但那小姐往下一瞥,无意中就见到书生。

于是小姐问:“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

他能怎么说呢?

他没有拿得出的家财,也没有说得出口的家世。

便只好窘迫的拱手:“在下只是路过的投宿人,途经此处,倾慕小姐芳名……”

说来说去不过只是一句。

“唐突了。”

 

但他不觉得唐突。

他是个武将,从来学的只有一往无前,生死不可退的道理。

战场上的将军门只会相互报上自己的名号,然后大笑着说能死于如此英雄的剑下,也不枉此生了!

虽然是这么说着,却还是要奋力挥动手中的刀剑。

所以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如果他是那个书生,就杀到高楼上去,对着小姐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说你愿不愿意等着我,我要上京去搏一搏,虽然我不一定会赢,但是如果你愿意等着我,那我便拼上性命去赌。

 

“君上……有看到我最后寄回来的信吗?”

蹇宾一愣,才想起早前确实收到了信鸽,但他太忙,还没有来得及看,事后也没想起来。

“忘了。”

“忘了?”齐之侃追问:“那我的鸽子呢?”

“……大概还在堂中吧。”

“要是被别人捉去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蹇宾有些不耐烦:“整天飞来飞去,府中还有谁不认识它。”

 

齐之侃看起来松了一口气,似乎是真的为鸽子在担心。

蹇宾说:“我派人去拿过来吧。”

“不用了。”齐之侃拒绝他:“我可以说给你听。”

这样夜凉如水的夜晚里,他踏月而来,避开所有人跑进了天玑侯的屋子,却像个小孩一般站在主人面前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蹇宾却默许了这样的滑稽的事实,还让他坐到自己对面的椅子上。

齐之侃说:“年初了时候我重开了剑庐,想要打一把剑。一把剑要出炉需要捶打万次,我每打一次就问自己一次,然后我慢慢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你原本说,倘若想明白了,便会回来。”

“是的,但是我的剑还没有打好,所以我还不会回来。”齐之侃冲着他笑了笑:“我只是听到启锟帝遇刺的消息,忽然想你了,所以来看看你。”

蹇宾没有接他的话,他思虑了一会,又问:“原来的不好吗?”

“不太好,其实它有缺陷,是淬火的时候留下的隐患。平日看不出,但对阵的时候会有折锋之险。”

蹇宾长久的沉默了,他听出齐之侃的话外之意,那里面隐藏的决心让他有些胆颤,似乎是狮子将脑袋搁到你的腿伤,只要你肯摸摸他的耳朵便能在他的脖子上套上刻着自己名字的项圈一般。

他说:“府中也不乏名家刀剑。”

这是他抛出他承诺,就像承诺,又像是等价的交换。上位者们总会对门客许诺一些东西,他们凭借这些东西换取门客们的支持。

许多年政治就是在这样的交换中延续的。

但齐之侃摇摇头:“我自己的就很好。”

 

蹇宾觉得自己又开始头疼了。

他不知道用怎么样的方式才能笼络他,但齐之侃对他说我不需要你的笼络,你的那些东西我都不稀罕,但是如果我要回去想想,如果我想通了,我就回来追随你。

 

许久之后他做出了这一生或许是最大胆的决定。

他朝齐之侃伸出了手,用一个邀请的姿态:“小齐以前说,倘若你想通了,就能跟上本王的脚步。本王要走的路很难,或许会踏过很多别人的尸骨,或许会成为尸骨被别人踏在脚下。但是不管怎么样,都是没有回头路的。”

“小齐。”蹇宾对他笑起来:“就算是这样,

他甚至没有穿鞋,也算不上正襟危坐,只随意的靠在椅背上,头发披散在身后,月光下衣袖中露出玉色一样的肌肤。

“即便如此你还是愿意,那本王……”

他本想说我便不猜忌,不疑惑,天下与你分又如何呢?

但最后却只落了一声轻笑,只喃喃的一语:“那可当真是……幸甚至哉啊……”

 

那伸出的一只手在月色下,很瘦,甚至能看出骨节的形状。他曾经在很久以前握过,但那个时候君王沉睡着,那种触感似乎还留在心里。

齐之侃伸出手去,他握着君王的手,但蹇宾的手指却软的出乎意料,他没有用什么力气,就能攥在自己手中。

 

“承君器重,无以为报,惟肝脑涂地,以谢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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